萧禹被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扰得眉头微微一皱。
他倒不是嫌这声音难听。只是这苏九岑,此刻已是一个被废了修为、再翻不起半分浪花的阶下囚,却仍在这里声嘶力竭地嚎叫,委实有些聒噪。心念只那么一动,一道极淡的灵光,便自他指尖无声地没入了苏九岑的体内。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刺耳的嘶吼,便戛然而止。
苏九岑的嘴,仍张得大大的,那副痴狂而扭曲的表情,也仍凝固在他脸上。可无论他如何拼命地开合着嘴唇,喉咙里,却再也挤不出半点声响。紧跟着,他那双拼命朝前抓挠的手臂,也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然后缓缓地,垂了下去。
他的四肢,也被一并禁锢住了。
他就那么,被萧禹轻轻提着,如同一只被掐住了命门、动弹不得的猎物。他浑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便只剩下了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萧禹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上,正托着一卷,他视若性命的,岁月史书。
呜……呜!
他的喉咙里,发出几声极轻的、含糊不清的呜咽。那眼里,满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濒临崩溃的疯狂。可萧禹,却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在打量着手中这卷,据是先天神器的东西。
而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倒是真来了几分兴致。
那卷岁月史书,甫一被他拿在手中,便如同一条骤然被惊动的活物,猛地,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嗡鸣,自那卷轴之中,轰然荡开。紧接着,那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书卷表面,竟陡然间,爆发出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梦幻至极的光影。
那光影,是那样的浩瀚,那样的恢宏。
其中有山川倾覆、有沧海横流,有一座座巍峨的仙宫,在云海之巅拔地而起;有无数道看不清面目的绝世身影,在那光影之中,纵横交错,举手投足间,皆是毁天灭地的大神通。
它,竟是在催动那些,不知从多少个纪元之前、多少个雄踞一方的绝世强者手中,所借来的,逃遁之术!
但见那光影之中,先是一道身影,猛地拂袖。霎时间,天地间竟凭空生出了一条由亿万符文交织而成的、横贯长空的璀璨光桥。那光桥之下,是翻涌不息的星河倒悬,其上,则流转着足以撕裂两界、跨越万里的无上遁光。
那是,星桥揽月遁。
又有另一道身影,双手掐诀,周身轰然腾起一片混沌色的雾气。那雾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像是被生生地,熔开了一个口子。他的身形,便在那混沌雾气的裹挟之下,以一种天地不容的速度,破空而去。
那是,混沌化虚遁。
再往后,还有那通体缭绕着因果丝线的身影。他脚下星河倒转,一步踏出,竟似跨越了无尽岁月,那丝丝缕缕的、纠缠不清的因果,都在他脚下,寸寸崩断。
那是,斩断因果、一步万年的无上遁法。
一时间,星桥、混沌、因果、岁月……种种只应存在于上古传之中的、足以令芸芸众生顶礼膜拜的逃遁神通,如同走马灯一般,在那卷轴之上,疯狂地,轮番浮现。那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气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这卷残破的史书,将这方天地,都搅得天翻地覆。
若是寻常修士,只消看上一眼这漫天绝世神通,怕就要被那滔天的气势,震得魂飞魄散。
可萧禹,却是静静地看着,神色淡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因为,他太清楚了。
周围这方空间,早已被他以无上手段,彻底地,封锁了个严严实实。
莫是这卷史书,便是一只飞虫、一粒尘埃,此刻,都休想从他封锁的空间之中,遁逃出去。
而那些看似惊天动地、不可一世的逃遁神通,到底,也不过是这卷史书,从那条流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浩瀚无垠的历史长河之中,所强行映照出来的、一道道影像罢了。
是镜像。
是幻影。
是那些开创了神通的绝世存在,留在岁月之中的一抹倒影。
这些镜像,固然还能勉强复刻出那神通的几分形貌与声势,却终究,再也达不到那些创造神通之人,当年真正的境界与威能了。
更何况,此刻的岁月史书,不过是一件无主的法器。没有主人的法力作为依托,它便只能凭借着自己体内,那存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可怜的一点法力,去强行催动这些神通。
效果,自然就更加地,大打折扣。
于是,任凭那卷轴之上,光影如何翻涌,神通如何纵横,任凭它如何拼命地,想要撕开这封锁的空间,逃脱而去——
这一方天地,却始终,纹丝不动。
那封锁,稳如泰山,坚若磐石。
一点,也不曾被撼动。
许久,那卷岁月史书,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满篇的、绚丽到了极点的光影,在最后一次徒劳的翻涌之后,忽然,如同潮水般,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一道接着一道,一层接着一层,那些横冲直撞的绝世神通,那些震撼人心的大场面,都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烟消云散,再无半点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那卷方才还神光万丈、闹得天翻地覆的岁月史书,此刻,竟如同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将那漫天的奇光异彩,尽数地,收敛了起来。
一眨眼的功夫,它便由一桩神秘莫测、能推演天机的先天神器,变成了一卷,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普通卷轴。
安安静静地,躺在萧禹的掌心之中。
看不出半分异常,更看不出半分神异。
它分明是摆出了一副你得到我的身,也得不到我的心的,死乞白赖的,抗拒到底的姿态。
萧禹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饶有兴致地,微微勾了勾嘴角。
经手过这般多的法器,他萧禹,倒还真是,头一遭,见到这种长了神智、还懂得耍性子的东西。
不愧是先天神器。他在心里,淡淡地,评判了一句,竟然,还会给自己挑选主人。
只不过……
他那深邃的目光,在那卷安安静静、装模作样的卷轴之上,眼底,隐隐地,透出了一丝讥诮。
只不过,这件先天神器,给自己挑选的那位主人,也委实,是挑得太不济了。
那苏九岑,从头到尾,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一个,被它选中之后,心甘情愿、死心塌地,替它奔走去实现天机的,傀儡。
可如今,它到了自己这个它百般抗拒之人的手中,又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得,便索性,敛去了所有神异,装成一件死物,妄图用这种方式,来对抗萧禹,不让他得到那卷中真正的、推演天机的力量。
你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萧禹不紧不慢地,在心中,冷然一笑。
他萧禹是什么人?
别只是一件先天神器。便是那真正的、执掌一方天道的神明,到他手里,若敢这般不听话,他也有的是法子,把它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只不过,现在,倒还不是炮制它的时候。
就先留着你。他心道,等此间事了,我自有的是时间,慢慢与你玩。
念及此,他也不再理会那卷轴满腹的怨气,只手腕一翻,便将它,随手收了起来。
然后,他的目光,才从那卷轴上移开,缓缓地,向了自始至终,一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苏晚,与十三皇子。
我在蓝星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萧禹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一如寻常朋友间的闲谈,所以耽搁了一会儿,来得晚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在那几人身上扫过:
你们,都没事吧?
听得他这般询问,十三皇子当即,摇了摇头。
没事,没什么大事。
他着,脸上却浮起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歉意。他望了望那一片狼藉、却终究被萧禹以通天手段稳下来的天地,又望了望那如释重负、却仍旧惊魂未定的族人们,微微低下头:
只是没想到,我们狐族,竟会突然,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他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关切:
萧首领,倒是你……你没事吧?还有,慕宁姐姐他们,应该也没事吧?
萧禹微微颔首,语气里透着一分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们都没事。
之前,他们被那阵法困住,一时无法脱身。他简短地解释道,为了尽快脱离阵法的控制,他们便先返回了蓝星那边。我也是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消息,才赶了过来。
着,他的目光,重新向那被禁锢了声音与四肢、只能徒劳地瞪着一双血丝的苏九岑,语气平淡:
这个人,是你们狐族的人吧。
那便,交给你们自己处置吧。他看向苏晚,为了防着他再作乱,我已将他的修为,彻底废除了。手段,或许有些重,还望,不要介意。
苏晚闻言,连忙摇了摇头,那张因多日囚禁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由衷的感激,与释然。
萧首领,这是哪里的话。
她的声音,仍带着几分虚弱,却一字一句,得格外郑重:
此人,乃是我青丘狐族的叛徒,是险些亲手,将我整个狐族,都葬送进那无尽虚空之中的罪人。按我狐族的祖训,这等背祖忘宗、祸乱全族之辈,本就该当,明正典刑之后,处以极刑。
她着,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恨意:
萧首领如今,不过是废去了他的修为,这,都已经算是,太过便宜他了。
话音下,她自萧禹手中,接过了那动弹不得、只能以一双几欲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们的苏九岑。
那苏九岑,被她接过之后,身躯仍是极力地,挣扎扭动着,仿佛还妄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可他那点残存的气力,在苏晚那恢复了半的法力面前,又哪里,翻得起半分浪花?
只见苏晚樱唇微动,指尖轻轻一点,一道温润的灵光,便没入了他的眉心。
下一瞬,那还在疯狂扭动、满脸怨毒之色的苏九岑,眼珠子陡然向上一翻,整个身子,便软软地,瘫了下去。
他,被苏晚一道法术,直接打入了昏死之境。
紧接着,苏晚又从腰间,取出一枚通体青翠、玲珑剔透的玉瓶,默念了几句法诀。那玉瓶口上,便凭空生出一道柔和的青光,将那昏死过去的苏九岑,连同一身的狼狈,尽数地,收入了瓶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那玉瓶重新别回腰间,掸了掸衣襟,像是掸去了一片尘埃。
眼下,是招待贵客的时候。她直起身,神色从容而温和,仿佛方才那场血雨腥风,从未发生过一般,倒不是处置这犯人的时候。待萧首领走后,我自会昭告全族,按祖训,将这逆贼,明正典刑,还我青丘,一个清明的法度。
罢,她看向萧禹,眼里,全是真挚到了极点的谢意:
萧首领,此番,您救我青丘狐族于这灭顶之灾,又亲手擒下这叛族之人。此等大恩,我青丘狐族,便是倾尽所有,也难以报答万一。
如今,您既然亲身来到了我青丘秘境之中,还请务必,多留几日。她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心翼翼的期盼,也好让我们这些粗陋的狐族,稍尽地主之谊,略略报答一二,聊表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