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却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苏族长,太客气了。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商榷的坚定,这些,都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我在蓝星那边,确实,还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处理。他道,委实,不能在此,多留了。
方才,萧禹便已经过,他是从十分重要的事情之中,抽身赶来的。此刻他又这般明,苏晚便知道,对方的去意,已是十分坚决,绝非客套推脱之辞。
她虽有万般不舍,却到底,不好再强行挽留。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可旋即,她便又收拾好了情绪,抬起头,神色一正,郑重地道:
不过,萧首领,您救下了我整个青丘狐族。我青丘狐族,虽不是什么强横的大族,也谈不上什么树大根深,可有恩必报这几个字,我们,还是明明白白的。
她微微一顿,似是在斟酌着什么,片刻,才缓缓地,了下去:
萧首领,您,还记得,之前,您所提的,那件关于组建同盟的事吗?
萧禹闻言,微微抬眼,道:记得。
不瞒您。苏晚轻声道,语气坦诚,这件事,之前,我实际上,是存着几分疑虑的。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毕竟,我青丘狐族,曾经被那大乾朝廷,无情地追杀,死伤惨重,族人流离失所。经此一难,我们对于人族……便都有了,极深的戒心。
她着,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亲身经历过那场浩劫之人,才有的、深入骨髓的痛:
所以,之前十三皇子他们前来,提及结盟一事,我,始终是犹疑不定,迟迟,难以下定决心。
但是——她的语气,忽然,郑重了起来。她深深地,看了萧禹一眼,那目光里,是一片纯粹的、再无半分犹疑的信任,但是今日,我,愿意相信萧首领。
只要萧首领,肯做这同盟之主。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青丘狐族,便愿倾全族之力,加入同盟,为萧首领奔走效劳,去游那更多的妖族,一同加入进来!
这番话,大出萧禹的意料。
他倒是真没料到,苏晚,竟会忽然,提出这样一个条件来。
要知道,他太和山与大乾朝廷之间的那层同盟关系,到底,是建立在相互平等、各取所需的基础之上的。
无论是太和山,还是大乾朝廷,谁,都不是谁的附庸。这同盟之中,也断然,没有什么同盟之主的法。
可眼下,苏晚这话里的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这青丘狐族的信任,如今,只肯给太和山,只肯给萧禹一人。
至于那大乾朝廷,他们,是一万个,信不过的。
是以,她才非要萧禹,站出来,做这同盟之主,才肯放心地,领着全族,踏入这同盟之中。
可萧禹此刻,最要紧的、压在心头的那件大事,还是那地下王城之中,一座座神秘莫测的阵法。
那是他此番前来这个世界,真正要解决的事情。他的时间、他的精力,如今,绝大部分,都要放在那件事上,实在,没有多少余裕,能浪费在此处,去应付这些,权谋上的纠葛。
此事……他沉吟片刻,语气,平和而坦诚,却不是我一己之力,能够决断的。
这同盟,终究非我太和山一家之事。他道,其中的种种章程,总还要看看,那大乾朝廷那边,是个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安抚道:
不过,苏族长,你尽管放心。
但凡加入这同盟的,从此,便不许,再彼此攻伐。他得,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若那大乾朝廷,当真做出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他迎上苏晚的目光,一字一句,郑重许诺:
我太和山,必定,会与你们,站在一起。
得了这般保证,苏晚那一直绷着的、略显紧张的心弦,这才终于,缓缓地,松了下来。
她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有萧首领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既然如此,她道,那这青丘狐族,便愿意,加入同盟,奉萧首领为主。
她的语气,是那样的郑重,那样的虔诚,仿佛立下的,是一个关乎全族兴亡的、至高无上的誓言:
萧首领,您救下了我整个青丘狐族,于情于理,都当是我青丘,最尊贵的恩人。如今,您既身有要事,不能多留,那……
她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便请您,移步到我狐族的内库之中,取些宝物,权当是我青丘狐族,对您的一片心意。也好让我,对全族上下,有个交代。
萧禹望着她那张真挚到了极点的脸,心中,便已了然。
他这心里,跟明镜似的。
瞧着对方这架势,他若是不拿,怕是这苏晚,是断然,不肯罢休,也不会放他轻易离去的。
既如此,那便去上一趟,随意取一件,堵上这悠悠众口,也免得,再耽搁了行程。
想到此处,他微微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于是,一行人,便在苏晚的引路之下,朝着那狐族内库所在的方向,缓缓行去。
这一路上,青丘秘境的景致,当真是,愈发的如梦似幻。
这秘境,经过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崩塌,又在萧禹那逆转乾坤的手段之下,重归于完整。此刻,天朗气清,处处,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纯净与安宁。
脚下,是一条以五色祥云铺就的云径。踏在上面,轻软无比,每走一步,脚底都会漾开一圈淡淡的、流转着金辉的涟漪。云径两侧,是一朵朵、一片片,悬浮于半空之中的灵花。那花儿通体透明,花心里,还凝着一滴晶莹的露珠,此刻,正被那柔和的天光一照,折射出千般颜色,万种光华,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再往前行,便是一片,几乎望不见尽头的、晶莹剔透的湖泊。
那湖水,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一整块切割完美的、巨大的水晶。湖面上,仙气氤氲,水汽蒸腾,一条条通体如玉、生着七彩鳞片的锦鲤,正自在地,游曳其间,时而跃出水面,搅碎一池的倒影。湖心处,还有几座巧玲珑的岛屿,岛上长着几株通体金黄的灵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那果子散发出的清香,即便隔得老远,也能清晰地,钻进人的鼻子里。
更远的天际,有几只通体雪白、拖着长长尾羽的仙鹤,正展翅,缓缓地,掠过那一片如梦似幻的云霞,发出一两声,清越悦耳的鸣叫。
当真,是一片,人间仙境的景致。
一行人穿花拂柳,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停在了一处,看似再寻常不过的、空无一物的荒地之前。
苏晚微微一笑,朝着萧禹,微微颔首:
萧首领,便是这里了。
话音下,她缓缓地,抬起双手,十指翻飞,结出一个又一个,繁复到了极点的古老手印。口中,也随之,低声地,吟诵起一段,晦涩难明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咒文。
嗡——
随着最后一个手印下,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竟忽然,如同被一阵无形的水波,缓缓地,荡开了。
一面,以虚空为门、以星光为框的,巨大门户,便在那荡漾的水波之中,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那门户,通体由一种流转着银辉的、半透明的物质构成,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青丘狐族独有的图腾纹路。门户两侧,各盘踞着一只九尾天狐的石像。那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九条长尾,缠绕着门柱,一路盘旋而上,最终,在那门楣之上,汇成了一个威严而神秘的、天狐之首。
而门户之上,无数道星光,正如同一条条游走的银河,缓缓地,流转不息,将这整个门户,都映照得,如梦似幻,仿佛那后面,连通着的,不是一座宝库,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此门,藏于无尽虚空之中。苏晚解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隐隐的自豪,唯有我青丘狐族的族长,那源自天狐的血脉之力,方才能,将它唤出。
她着,双手,缓缓地,按在了那门户之上。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天地初开般的巨响。
那扇以虚空为门、以星光为框的巨大门户,在苏晚的血脉之力下,缓缓地,朝内,打开了。
门开启的那一刹那——
一蓬,几乎能将人眼睛,都给耀瞎了的,无尽宝光,如同决堤的星河,轰然,倾泻而出!
那宝光,是那样的璀璨,那样的浩瀚,那样的,令人心驰神摇。
宝光之中,一件件、一桩桩,流转着各色神华的宝物,静静地,悬浮在那门后的、一片虚无缥缈的空间之中,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一眼望去,竟似无穷无尽。
有那通体赤红、隐隐有火焰流转的神剑,静静地,悬于半空,剑身上,映着跳动的火光,仿佛下一秒,便要自行离鞘,斩星辰。
有那温润如玉、青翠欲滴的古钟,钟身上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只是静静地悬着,便似有淡淡的、涤荡心神的钟声,隐隐地,在人心头回响。
有那七彩斑斓、光芒流转的宝珠,一颗颗,如星辰般,散在空间的四处,每一颗,都蕴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磅礴到了极点的力量。
还有那成堆成堆的、罕见的灵材。
有晶莹剔透、内里似有龙影游走的万年龙髓;有通体乌黑、却萦绕着淡淡紫霞的九天玄铁母;有色彩斑斓、散发着幽幽异香的、足有脸盆大的灵芝状神药;有那形如人形、盘膝而坐、周身上下灵气氤氲的,成了精的万年参王……
功法、丹药、法宝、灵材、阵图、符箓……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它们静静地,悬浮在那片虚空之中,各自绽放着,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华,将整片空间,都辉映成了一片,璀璨夺目的、宝光四溢的海洋。
苏晚见萧禹的目光,在那无尽的宝光之上,便微微一笑,上前两步,伸手,一件一件地,向他介绍起来。
萧首领,您看。她指着一柄悬浮于不远处的、通体湛蓝的神剑,道,此剑,名曰冰魄寒光剑,乃是以北极之地、万年不化的玄冰,混以陨星之精,铸炼而成。剑成之日,天地为之变色,一剑挥出,可冻结千里江河,封尽一方生灵,端的是一件,极难得的攻伐至宝。
她又一指,那口青翠欲滴的古钟:
这口钟,是清心镇魂钟。它虽无那惊天动地的攻击之力,却是一件,极少见的、专攻神魂的异宝。但凡有修士被此钟的钟声所笼罩,心神,便会在刹那间,安宁下来。无论是走火入魔,还是身受重伤、神魂不稳,只消听上一声,都能稳下大半。对于修行之人而言,是再珍贵不过的、护持道心的珍品。
还有这些……她缓缓地,走向那一堆宝光流转的灵材,目光里,带着几分追忆,这些都是我青丘狐族,历经数万年,代代积累下来的、最珍贵的灵材。其中有几样,便是在那大千世界之中,也是再难寻到的、有价无市的稀世之物。
她一边着,一边将那些宝物的名目、来历、用途,一件一件地,娓娓道来,语气不疾不徐,却又带着十足的诚意,将那宝库之中的一桩桩、一件件,都给萧禹,讲解得明明白白。
萧禹一路听来,时而微微颔首,时而低声应和,神色始终,平静而谦和。
他心里清楚,这里的每一件宝物,若放到外界,怕都是足以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了不得的东西。可于他而言,这些外物,终究,是身外之物,可有,可无。
他此行,本也不是冲着这些宝物来的。
于是,在苏晚介绍完毕之后,他便微微点头,目光,缓缓地,扫过那满室流光溢彩的宝物,心里只想着,随意挑上一件,应了这场人情,便好早些动身,去处理那地下王城的正事。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那无数宝光之时——
他的视线,忽然,被角里,一个极不起眼的东西,给轻轻,勾住了。
那东西,静静地,躺在一片流转的宝光之中,灰扑扑的,毫不出众。没有神光,没有瑞气,若非他目光如炬,险些,就要被那满室的流光,给彻底掩了过去。
那是一粒,种子。
一粒,灰扑扑的、看似再寻常不过的,种子。
可萧禹的目光,却在触到它的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凝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