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万万没想到,萧禹放着那一屋子流光溢彩、足以令天下修士为之疯狂的法宝和灵材不选,到头来,竟只是拈起了一粒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种子。
她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家宝库里,究竟是何年何月,混进了这么一粒东西。
任由她搜肠刮肚地回忆,也寻不到半点头绪。
于是她在心里,便下意识地,替萧禹找到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解释:
萧首领大约是,不愿占他们狐族太大的便宜。
这满库的法宝,件件皆是稀世奇珍,随便拿出去一件,都足以在修行界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萧首领他,偏就挑了这么一个,扔到路边都没人稀罕的劳什子,这分明,就是想随便应付一下,好让她们欠下的这份天大恩情,能够轻轻巧巧地,就此揭过去。
一念及此,苏婉心中对萧禹的钦佩,反倒又深了几分。
这世上,多少人见利忘义,多少人恨不得把别人的东西尽数搜刮到自己怀里,可眼前这位,明明是救了整个狐族的大恩人,却连取一件像样的谢礼,都这般为她们着想,深怕她们伤了元气。
这份高风亮节,当真,是稀世罕有。
可钦佩归钦佩,苏婉却断然不肯,就让萧禹真拿了这么一件普通玩意儿,当作感谢的礼物。
若真是那样,传了出去,外头的人还不知要如何编排他们青丘狐族呢。
救了整个族群性命的大恩人,跋涉而来,力挽狂澜,到最后,只得了这么一粒灰扑扑的种子,便被他们三言两语给打发了。
这答应报答、到做到的祖训,岂不是成了一句空话?
她不愿,也不能。
于是,她终究是忍不住,再一次开了口,语气里,尽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诚恳:
萧首领,您实在不必与我们这般客气的。
她微微上前一步,伸手,朝着那满库流转的宝光,轻轻一引:
您救下的,可是我整个青丘狐族,是我全族上下,数万条性命。
这样的恩情,于我狐族而言,便是倾家荡产,也报答不尽。
您看,这库中,还有这许多价值连城之物,您大可以从中,慢慢地挑选,仔仔细细地看个明白。
何苦……何苦就急匆匆地,做下了决定呢?
她语气真挚,甚至隐隐带了三分急切,只盼着萧禹能回心转意,重新挑一件真正配得上这份恩情的重宝。
而一旁的十三皇子,却是没有吭声。
他与萧禹,到底是要比苏婉熟悉得多。
方才萧禹俯身去拾那粒种子的动作,那目光在种子之上时,那一瞬间不经意的凝滞,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门儿清,萧禹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来由的事,更不会为了什么不占便宜的客套,去挑一件自己根本看不上的东西。
他能停下脚步,能特意将其拾起,那便明,这粒看似平平无奇的种子,多半,是藏着什么旁人瞧不出来的门道。
所以,十三皇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并不开口相劝。
萧禹听苏婉这般,哪里还听不出来,她这是会错了意?
他也不急不恼,只是温和地,笑了一笑,抬起手,将掌中那粒灰扑扑的种子,朝着苏婉,轻轻一亮:
苏族长误会了。
我选这个,倒并非是什么客套推脱,也不是随手抓来应付。他缓缓道,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叫人不容置疑的笃定,实在是这粒种子,本身就是一件,极难得的、珍贵至极的宝物。
他微微一顿,目光在那粒种子上,缓缓流转:
若我没有看错的话……
它通体虽枯败灰暗,看似死气沉沉,可那内里,却封存着一股庞大到了极点的、几乎无穷无尽的生机。
那股生机,浩瀚如海,绵绵不绝,寻常的灵种,绝不可能有。
能有如此气象的……
他抬起头,看向苏婉,一字一句,缓缓吐出:
应当,就是那传之中,大千世界的——建木,种子。
建木二字甫一入耳,苏婉的身子,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名字,在大千世界,可当真是,如雷贯耳。
传之中,那是天地诞生之初,这世间所出的,第一株树木。
它自混沌之中,拔地而起,下接九幽,上贯九霄,是那唯一能连通天地的桥梁。
上古之时,有那通天彻地的大能,只要能寻到建木,攀援而上,坐于那树冠之巅,便能于片刻之间,感悟那玄之又玄、不可言的天地大道。
天地法则、诸般造化,在那建木之上,都仿佛触手可及。
是以,为了独占这件诞生于开天辟地之初的神物,上古之时,那些个雄踞一方、笑傲寰宇的绝世强者们,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那一战,当真是,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无数赫赫有名的大能,命丧当场;无数传承了万年的道统,灰飞烟灭。
山河倒悬,沧海横流,便是那高耸入云、连通天地的建木,也终究未能幸免,被那无边的法力,生生地,打成了碎片。
到最后,那一战,没有赢家。
谁都,没有得到那株完整的建木。
那些抢到了一星半点碎片的强者们,便将那建木的残片,视若珍宝,纷纷祭炼成了各式各样、威力通天的强横法器。
建木之材,哪怕是一片,也蕴含着天地的道韵,炼成法器,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至宝。
只是可惜。
岁月悠悠,沧海桑田。
那些以建木残片炼成的法器,大多,都已经在这漫长的光阴流转之中,被慢慢地,侵蚀、摧毁。
到了如今,还能留存于世间的,已经,是凤毛麟角,几乎,寻不到几件了。
而眼下,萧禹却,这粒灰扑扑的种子,竟是那建木的种子。
苏婉怎能不惊?
但她转念一想,便又觉得,这似乎,也合情合理。
以萧禹的身份、眼力,能让他如此珍而重之、特意俯身拾起的东西,又怎么会,是一粒寻常的、无法孵化的废种?
那必然,是一粒仍蕴藏着磅礴生机、能够重新孕育出那株开天辟地之初、横贯天地、连通天地的无上建木的,活生生的种子!
唯有如此,才值得他,为之驻足。
苏婉怔怔地,望着萧禹掌中那粒灰扑扑的种子,好半晌,都不出话来。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这粒在他们狐族宝库之中,不知埋藏了多少岁月、无人问津,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过一星半点的普通种子,竟然,会是那传之中,足以令天地为之变色的,建木之种。
他们自己,守了这宝库不知多少年,竟是从未发现。
反倒,是萧禹这个外来之人,一眼,就给瞧了出来。
这只能明,人家的眼力,实在是强大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而更让苏婉心中震动的,是另一件事。
他,萧禹,明明已经认出了此物的来历,明明知道这是一件何等逆天的、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无上至宝,可他,非但没有半分藏着掖着的意思,反而,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当着她们的面,将底细,一股脑地,全都了出来。
这份磊,这份光明,这份不欺不瞒的坦荡。
真正的高风亮节,这六个字,此刻用在萧禹身上,苏婉觉得,当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一念及此,她对萧禹的钦佩,便再也压抑不住,脱口而出,由衷地,赞叹道:
萧首领,您……您当真是,博闻广识。
没想到,您对我们大千世界的种种宝物,竟然也了解得如此清楚,如此透彻。
她的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敬佩:
若不是您今日,慧眼识珠,点破了它的来历,这粒建木之种,怕是要在我们狐族的宝库之中,继续蒙尘,不知要熬过多少岁月,才能重见天日了。
她着,深深地,看了萧禹一眼,那目光里,既有钦佩,又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只能,萧首领,您,就是它一直在等待的,那位真正的主人啊。
萧禹听她这般,心中,也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苏晚,倒着实是个明白人。
明明已经知道了那建木之种的逆天价值,却非但没有生出半分觊觎之心,反而还愿意,如此爽快地将它拱手相让,成全自己。
这等气度,这等胸襟,也让他愈发地确信,自己当初选择与这青丘狐族合作,这一步,当真是没有选错。
于是他笑了笑,语气谦和,没有半分居功的意思:
苏族长谬赞了。
我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多翻了几本杂书,隐隐记得有这么一段记载,这才大胆一猜罢了。他道,眼下看来,这猜测,倒也未必就百分百地准确。
他顿了顿,又望着掌中那粒种子,继续道:
况且,就算这真是那建木之种,想要将它孵化出来,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建木乃先天神物,其种子的孵化条件,苛刻到何等地步,谁也不好。
他抬起头,看向苏婉,语气真挚:
不过,若是有朝一日,我当真能将此物成功孵化,让它重新长成……
那,我便送一株枝芽,给狐族吧。
他这话,得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毕竟,这建木之种,是在青丘狐族的宝库之中发现的。
它,本就是与狐族有缘的。
苏婉这下,是真的,彻底地,愣住了。
她原以为,萧禹能当场点破这建木之种的来历,却又不贪不占,已经算是仁至义尽、高风亮节到了极处。
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非但如此,竟还主动承诺,将来若真孵化成功,还要将那株逆天神木的枝芽,分一株,给她们狐族!
这……这是何等的气度,何等的胸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