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极亮、极利,亮得像是这昏暗的金帐之中陡然劈下了两道闪电。
那大祭司只觉自己被那道目光一扫,整个人便像被一盆冰凉彻骨的雪水从头浇到了脚,跪伏在地的身子竟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发起抖来。
那,便是一位第二品强者的威压。
铁木合缓缓从宝座上站起了身。
他这一站起,金帐之内原本跳动的篝火竟是齐齐一矮,仿佛连那无情的火都要在这如岳峙渊渟般的人面前,惶惶地低下头去。
他生得极是高大。
那身躯壮硕得如同铁塔,肩宽背阔,双臂垂在身侧,那一块块隆起得几乎要撑破皮袍的肌肉,仅仅是安静地立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山岳将倾的压迫感。
他那张粗犷得近乎蛮横的脸上,颧骨高耸,眉骨深陷,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正透着一股令人心胆俱寒的凶悍与饥渴。
那不是寻常的凶悍,那是一位已然开始感悟天道的绝世高手才有的凶悍。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放出半分气势,可那份举手投足间、一个念头便能影响周遭天地的威势,已叫人无法再以人来称之。
他,便是那广袤的北方荒原与无尽雪域所共同孕育出的一尊活生生的战神。
做的不错。铁木合淡淡地了一句。
下一瞬,他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抬起了手。
那只蒲扇般巨大的手掌隔空朝着虚空一按。
轰的一声,金帐之内的虚空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越裂越大,一股磅礴而苍凉的虚空风暴自其中狂涌而入,掀得金帐都猎猎作响。
而那虚空通道的另一端,便是大乾朝廷的都城,安阳城。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安阳城那护持了一城百姓的护城大阵,陡然剧烈感应到了来自无尽虚空深处的撕扯与入侵。
那大阵便像被踩了尾巴的巨兽,猛地惊醒。
一道恢弘的光幕在安阳城上空轰然撑开,无数道阵纹齐齐亮起,发出了一阵比雷鸣还要响亮的嗡鸣示警。
满城皆惊。
那城中的皇族、勋贵、文臣、武将,乃至市井间的贩夫走卒,一时全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异变惊动了。
他们纷纷涌上城头,仰头望着头顶那正在被一点点撕开的虚空,望着那从虚空裂缝之中缓缓走出的三道身影。
当那为首之人——那如同铁塔般壮硕的身形,彻底从虚空之中走出、显露在众人面前之时,满城上下的人,脸色都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铁木合。
北方异族的天可汗。
那位第二品的绝世强者。
太子站在城头最前,他的脸色虽也微微一变,却终究是强自镇定地上前一步,朗声问道:天可汗!你今日来我安阳,意欲何为?
你我两方,不是才刚刚签下了那同盟的契约么?
他这话得有理有据。
可铁木合却像是压根没听到一般,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在那位太子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那随他一同跨过虚空而来的大祭司。
大祭司会意,双手捧着一件模样古怪的法器缓步上前。
那法器,是一个狼头。
一个由某种不知名的乌黑兽骨雕琢而成的狼头。
那狼头通体乌黑,泛着幽冷的光,空洞的眼眶里似乎还残留着两团跳动不休的幽绿鬼火。
它被大祭司捧在掌心,那狼口便自动地朝向安阳城外的某一处方向,微微翕动着,仿佛正嗅着什么。
下一瞬,那狼头猛地一震,两团幽绿的鬼火骤然暴盛,直直地朝着安阳城外那一片连绵荒山之中,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山头锁定而去。
那正是萧禹闭关的地方。
铁木合得到了这准确的坐标,唇角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他甚至都不屑于去理会那城头之上太子与那一众官员的质问,只是运转灵力,以一种覆盖了整座安阳城的巨大声浪,朗声大笑:
萧首领远道而来,怎的不差人知会一声,好让本汗也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那谊字尚未地,巨大的声浪便如同一排无形的巨浪,轰然拍向了城头。
那些离得近的太子、皇族,还有那一众官员,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耳膜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签狠狠刺穿了一般剧痛无比。
一股温热的液体自他们耳中缓缓流下,那是血。
更有那修为不济的,干脆便是眼前一黑,直接被这一喝给生生震晕了过去,瘫倒在地上。
可他们即便在这剧痛与眩晕之中,也终于是明白了过来——这位天可汗此来,是为了萧禹,那位传中能与始皇帝分庭抗礼的太和山萧首领。
他们竟不知道,萧首领何时竟到了这安阳城。
难道那护城大阵,在这些真正的绝世强者面前,当真形同虚设一般么?
而此刻城外山中的萧禹,其实早在铁木合抬手破碎虚空的那一瞬,便已经有所察觉了。
他甚至还想尝试去阻止对方跨越这虚空。
可他终究是失败了。
这毕竟不是蓝星。
他所觉醒的那一身序列的力量,终究是属于蓝星那一方天地的法则,到了这大千世界,便像一条离了水的蛟龙,一身本事折损了何止一半。
他在异界的空间掌控力,早已远不如在蓝星之时。
而铁木合,却是这方世界土生土长的生灵。
他修行感悟的,是属于这方天地的那一条道,那大道便是他的根、他的源。
他虽然并不如何精通虚空之道,可有了这大道加持,那区区空间的阻隔在他面前便如纸糊一般。
更何况,铁木合可是一位已然达到第二品、开始感悟天道的绝世强者。
萧禹竟是怎么也拦不住他。
如今这铁木合都已经杀到门口来了,萧禹自然也不能再继续躲在护阵之下,一心炼化那昆仑镜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那悬在他身前的昆仑镜也随之微微一颤,刚刚被压下去些许的始皇帝意志,竟又有几分蠢蠢欲动的迹象。
萧禹长身而起。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这荒山之中。
再出现时,他已立在了安阳城东门之外的空地之上。
他这一现身,那满城上下的人都睁大了眼。
这,是大乾朝廷上下许多人第一次亲眼见到萧首领的真身。
他们原本以为,那传中能搅动天下风云的萧首领,该是何等苍老、何等深沉的一个人物。
可眼前这人竟是这般的年轻,年轻得几乎叫人不敢相信。
那眉眼,那身量,那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分明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模样。
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温和无奇的年轻人,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甚至没有散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
可他站在那如同铁塔、魔神一般的铁木合面前,却偏偏没有半分失色。
一静一动,一收一放。
两人隔着数百丈的空地遥遥相望,竟是分庭抗礼,隐隐有那么一股谁也压不下谁的意味。
城头那些老臣宿将,一个个望着这一幕,脸色变了又变。
这萧首领,好生年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这般年纪,竟能与那天可汗分庭抗礼?
他到底是何等修为?
莫不是什么驻颜有术的老怪物?
可他周身也没半分强横气势透出啊……
蠢货!越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才越是深不可测!
你没看见那天可汗见到他时,眼神都变了?
那城头之上,议论纷纷。
而此刻,一直静静立于铁木合身侧、一个身着华丽皮裘、眉眼间透着一股野性与骄纵的少女,也正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萧禹。
那正是铁木合的女儿,华容。
之前他连续被萧禹拒绝了两次,对于她这种骄傲的人来,这简直是比杀了他还难受,当天夜里,他回去就打死了十几个奴隶才勉强压下了心头怒火,但她的心中对于萧禹的那种恨意,随着时间越发的浓郁,现在见到了本人,如何还能够隐忍?
她那双眼睛在萧禹身上逡巡了片刻,忽然俏脸一沉。
她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只是猛地扬起了手中的那根马鞭,朝着萧禹便是兜头一鞭抽了下去。
你竟敢拒绝本公主!这便是给你的教训,让你知道胆敢羞辱本公主的后果!
那一声娇叱未,马鞭便已经抽到了。
那马鞭起先不过是寻常长短,可它一经挥出,鞭身便陡然发出一道刺目的光。
那鞭子竟在半空之中迎风而长,一丈、两丈、十丈……转瞬之间便已化作一条数百丈长的光鞭,鞭身上还缠绕着一圈圈虚幻的光影,若龙若蛇,呼啸着撕裂了空气,在下方那些官员无数的惊呼之中,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的劲风,直取萧禹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