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数百丈长的光鞭,裹着龙蛇般游走的虚幻光影,撕裂了空气,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直取萧禹的面门。
城头上,不少人已经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有人甚至下意识地闭起了眼,仿佛下一刻就要看见那年轻的萧首领被抽得皮开肉绽。
可萧禹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那迎面而来的鞭子似的,站得稳稳当当,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更没有半分躲避、抬手的意思。
就在那鞭子即将到他身上的刹那,一个虚幻的空间,忽然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空间出现得极快,快得像是从来就悬在那里,只是方才所有人都没有察觉。
它模糊得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汽,又透亮得能隐约映出人影。
那呼啸而来的光鞭,连带着满鞭子的劲风和杀气,一触到那层虚幻的空间,便像是石子进了深不见底的暗河,被无声无息地吞了下去,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然后,那虚幻的空间,又重新消失不见了。
从头到尾,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
方才那一记足以开山裂石的鞭,竟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城头上,登时安静了。
华容公主那张俏丽的脸,僵在了那里。
她那一身引以为傲的蛮力,那一条被她灌满了灵力的法器长鞭,那满腹的羞恼与杀意,在这一刻,全都了个空。
她原以为这一鞭抽下去,纵使伤不到对方,至少也能逼得那人动上一动,露出几分狼狈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连手都没有抬一下,就那样轻描淡写地,把她的攻击给整个吞没了。
再一想方才自己那声你竟敢拒绝本公主的叫嚷,配上眼前这一幕,她便觉得,自己活像是一个在正经场合里耍猴戏的丑。
她做给谁看呢?
她那一腔的骄纵,她那自以为是的威严,在对方眼里,怕是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一股比先前更烈上百倍的羞恼,如同滚油浇上了烈火,轰地一下,从她心底蹿上了天灵。
她那双眼睛登时烧得通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想也不想,便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柄明晃晃的弯刀。
刀锋划过空气,寒光暴涨,映得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都白了几分。
她就要不管不顾地,朝那萧禹,再挥出第二刀。
华容!
一声低沉的、却重逾千斤的喝声,自她身后传来。
铁木合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女儿,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你没看出来,萧首领是不想与你一般计较么?
人家已经让了你,你却还要不知进退地拔刀,怎么这般无礼。
还不快把刀收起来,这可不是与朋友见面的礼仪。
华容握着弯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哪里肯甘心。
她从到大,要什么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哪有像今日这般,被人当着满城的面驳了颜面,还重重地打回头的?
她心里那股火,几乎要把她的理智都烧穿了。
可她却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父亲那句话里,那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真真正正的警告。
她太清楚自己这个父亲了。
平日里,她可以在他膝下撒娇,可以蛮横,可以不讲理,甚至可以甩脸色、摔东西。
因为那时节,父亲是父亲,她是她。
可一旦父亲认真起来,用这种语调同她话的时候,那么,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的女儿了。
她只是一个敢于违抗天可汗命令的草原人。
而一个草原人,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违抗天可汗的话,那便只有一条路可走——去承受那冒犯天可汗的、应有的惩罚。
那惩罚,即便是她,是汗王最宠爱的公主,也承受不起。
于是,华容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把满肚子的愤恨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颤着手,将那柄弯刀一点一点地插回了腰间的刀鞘。
刀入鞘,发出锵的一声,像是替她发出那声不甘的怒吼。
可她那双眼睛,却仍旧死死地钉在萧禹身上。
那目光若是能化作实质,怕早已将萧禹千刀万剐了。
那里头,满是翻涌的、不肯熄灭的不服。
铁木合却像是半点没察觉女儿那要吃人的目光,只是微微侧过身,朝着萧禹重新换上了一副再真诚不过的歉意的笑。
萧首领,见笑了。他道,我这女儿,被我这个做父亲的给宠得太过骄纵了,一点规矩都不懂,冒犯了贵客。
我这就替她赔个不是。
他这话得诚恳,姿态也放得极低。
萧禹心里却是门儿清。
这位天可汗,表面看着就是个粗豪的草原汉子,仿佛除了骑马打仗、弯弓射雕,就再没有别的弯弯绕绕。
可萧禹知道,那不过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皮。
这铁木合,骨子里分明是个心思阴沉到了极点的角色。
这一番唱念做打,全是在演。
他心里这般想着,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头道:天可汗言重了。
公主天真烂漫,率性而为,是性情中人。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往那气得俏脸通红的华容身上一扫,淡淡道:起来,倒是在下莽撞了。
上一回,在下婉拒了公主的一番好意,也确确实实是伤到了公主的颜面。
公主对在下有所怨言,本就在情理之中。
他这一番话,得分明是替华容开脱,可那婉拒好意伤及颜面几个字,在华容耳中,却比方才那一记打空的鞭子还要刺耳。
她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只觉胸中一口闷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偏生她此刻还发作不得。
铁木合听到萧禹这般,那张粗犷的脸上终于缓缓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心事一般。
好。他朗声道,本汗就知道,萧首领绝不是那种斤斤计较、记仇不记恩的人。
上一回本汗那金帐之中,虽是发生了一点的不愉快,可想来,萧首领这般胸襟的人,必然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萧禹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却不接他这顶高帽:天可汗的是。
你我双方立场不同,所求的利益也不尽一致,这其间有些地方谈不拢、商不妥,也是常情。
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直直在铁木合脸上:只是不知,天可汗今日大驾光临,是有何指教?
萧禹已经不想再同他在这里你来我往地绕弯子了。
他还要赶着回去炼化那昆仑镜呢。
那面镜子此刻还悬在那荒山之中,那始皇帝的意志还在一刻不停地蠢蠢欲动。
他在这里同这铁木合多耗上一分,那炼化的事便要多担上一分风险。
时间于他而言,是真真正正地不多了。
所以,他干脆就把这话题给挑到了正事上。
铁木合听出萧禹话里的意思,倒也不恼,反倒像是正等着这一句似的。
他微微舒了口气,道:指教不敢当。
不过是有一桩事情,本汗想与萧首领好好地商谈一番。
他着,环顾了一下四周,那目光越过萧禹,扫向了城头之上密密麻麻站着的大乾朝廷的那许多人。
这里,不是个谈话的地方。他道,闲杂人等太多了些。
不如你我另寻一个清静去处,好好地坐下来聊上一聊。
闲杂人等四个字,从他口中轻飘飘地吐了出来。
那城头之上,大乾朝廷的皇族太子、文武百官,听到这般称呼,脸色登时便齐齐地沉了下来。
他们一个个面皮涨得通红,胸膛起伏,鼻息都重了几分。
大乾朝那可是自诩为天朝上国的,多少年来,他们以大乾为天下正统,视那北方的草原部为不开化的蛮夷野人。
在这等骨子里的傲慢之下,莫是一句闲杂人等,便是让这些蛮子与他们同殿而立,都觉得污了自己的地。
可如今呢?
虎平阳竟被犬欺了。
他们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的人,此刻在这位天可汗眼中,竟连入席旁听的资格都没有,被一口一个闲杂人等地给划拉到了一边。
这口气,他们如何咽得下去?
可他们偏又发作不得。
因为眼前这人,是铁木合,是那位货真价实的第二品强者。
如今这大乾朝廷里,唯一一位能与铁木合分庭抗礼的第二品高手,就只剩那位韩大相公。
可韩大相公这些日子正奉旨在外,四处联络那些名门大派、世外宗门,压根就不在朝廷之中。
韩公不在,他们这些人拿什么去与铁木合争这口闲气?
真要一时冲动站出去与对方理论,那也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