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一个个官员,尽管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眉间的怒意几乎能拧出水来,却终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半个不字。
有人用眼角的余光恨恨地剜了那铁木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去。
有人把那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文臣之手,在宽大的官袖里捏成了青白的拳头,指节都捏得咯咯作响。
那太子更是立在那里,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能滴下墨来,他那点方才强撑出来的天朝储君的体面,此刻早已被这闲杂人等四个字撕得粉碎。
萧禹却神色如常。
他听出了那铁木合话里的意思,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多谢天可汗盛情。
只是在下眼下手头上还有一点要紧的事,实在不便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着那铁木合,又补了一句:天可汗有什么话,但无妨。
若当真是要谈到那联盟之事,那便是我太和山与大乾朝廷两家合伙的买卖,这其间大乾朝廷的人,自然也是要一起听一听的。
这话一出,那城头之上方才被视若无物、憋了满肚子火的大乾官员与皇子们,心中登时都舒服了不少。
他们这才稍稍挺直了腰杆。
至少在萧禹萧首领那里,他们大乾朝廷的人还是被当回事儿的。
那萧首领肯为他们上这么一句一起听一听,便比那铁木合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闲杂人等,不知强上了多少倍。
一时间,这些官员对萧禹愈发心折,同时心里对那铁木合的鄙夷也就愈发浓重了三分。
有人暗自冷笑:且看那蛮子,满脑子就知道打打杀杀,连堂堂一城都分不清个主客,当着满城的官面也不知讲个礼仪,果然就是个化外之地的野人,上不得台面。
这般腹诽,自然是没有人真出来的。
但那一张张脸上掩不住的轻蔑,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铁木合却并不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在萧禹身上,定定地停了那么几息。
那目光深沉得像一口古井,让人半点也看不透他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地重新开了口。
既然萧首领想在这里谈,那本汗也就直了。
他缓缓道:萧首领,你来自另一方天地,对于我们这方世界的种种,怕也只是一知半解。
莫是萧首领你,便是那大乾朝廷里的这许多人,对我这方世界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境况,怕也是不甚了了。
他到此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那一身即便没有刻意放出、也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随着他这沉下来的声音,愈发浓重了。
萧首领,你可曾察觉到了?他道,如今这方世界的天道规则,正在一点一点地,朝着更有利于那些妖魔的方向转化。
你难道就没有发现吗?最近这段时日,那些妖魔诞生的速度是越来越快,而那些妖魔的实力,也是越来越强、越来越凶悍了。
这,便是天在变了。
此言一出,那城头之上大乾朝廷的人竟然齐刷刷地脸色剧变。
铁木合这一番话,便如一颗轰然投入深水潭里的巨石。
不,那哪里是巨石,那分明是一道劈在了所有人心头的惊雷。
天道规则转化这几个字来轻巧,可其中所蕴含的意味,却重得足以让满城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其实这些天来,那妖魔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的事,他们这些久在朝堂、日理万机的人,又岂会真的一无所觉?
他们多多少少也都隐约察觉到了。
只是都不愿意、也不敢往那个方向上去深想罢了。
因为那个方向指向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恐怖的可能。
倘若这天地的大道,真的已经不再青睐于人族了;倘若这方世界真的要改换门庭,另择了那妖魔来做新时代的天地主角——那么,他们这些人族,这些曾经坐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天地霸主,便会沦为那旧时代的残留物。
而旧时代的残留物,在新时代的天地主角面前,会是什么下场?
只会被那更强大的新主角彻底地替代,只会成为那新主角踏上巅峰的资粮。
那不正是他们人族如今驯养那些猪狗羊豕的下场么?
他们圈养着那些牲口,给它们吃,给它们住,看它们繁衍生息,可到头来,那些牲口活得再安稳,也终究只是人桌上的一盘菜,活得毫无尊严,最终也只能成为人果腹的食物。
若有朝一日,他们这满城满国满世界的人族,也沦到了那般田地,被那些妖魔圈养起来,成了那新天地的口粮……
那该是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间炼狱。
城头之上,一时死寂无声。
饶是一贯以铁石心肠著称的景王,此刻也眉头紧锁,那张刚毅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
他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姬慕宁她们更是脸色难看得几乎要滴下水来,那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凝重。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站出来反驳铁木合一句。
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反驳什么呢?
他又拿什么去反驳呢?
这天没变?那妖魔没有越来越强?
这些话,连他自己都骗不了,更遑论去欺骗这满殿的聪明人了。
况且,这铁木合处心积虑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出这么一番耸人听闻的话来,欺骗他们这些与他无冤无仇的人,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好处。
所以,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是真的。
一想到这里,满城上下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有那年纪轻些的官员,甚至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仿佛想从那一方依旧湛蓝的天空里,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可天还是那片天,云,也还是那几朵云,什么都看不出来。
正是这份看不出来,才更教人心里发寒。
而这道消息震动的,却远不止这大乾朝廷的人。
便是那一直静静立在铁木合身侧的大祭司,还有那华容公主,此刻也都露出了掩不住的惊容。
只是他们父女二人所惊讶的地方,却截然不同。
那大祭司惊讶的,是天可汗竟会把这等绝密的消息当众给了出来。
这太不符合他们先前筹划的那个计划了。
那计划本该是只有他们这几个核心之人才知道的,别是这些大乾的人,就是天可汗帐下最亲信的几个大将,也是一个字都不知晓的。
可如今,他们的天可汗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这天大的秘密给抖了出来。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大祭司只觉得自家这位天可汗今日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而华容公主所惊讶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的惊讶是实实在在的惊与讶。
她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般骇人的事。
她那个在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父亲,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个连她这个做女儿的都不曾知晓的秘密。
可今日,父亲偏偏不当着她的面告诉她,反倒对着这满城的外人,把这消息给摊了开来。
这让她那颗少女的心里,一时也分不清是惊是怒,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而站在城门口的萧禹,听了这般一番话,也是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这铁木合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那昆仑镜,又或者是为了先前金帐之中没谈拢的联盟之事。
他倒是没料到,这铁木合一开口,就抛出了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他细细一品,又觉得这话虽然乍一听有些匪夷所思,可这铁木合又实在没有什么必要在这种事上平白地同他假话。
更何况,对方的那妖魔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的迹象,与他最近这段时间观察这方世界变化的情况倒也对得上。
当时他心中实际上也有这种猜测,但是观测的时间太短了,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此时由这位天可汗出来,倒是让他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并没有错误,到了第二品境界,对于天道的感悟和变化,自然远比他这一个外来的生灵更加的准确。
于是,他神色一整,缓缓道:天可汗。
在下倒是没想到,你们这方世界的局势,竟然已经危急到了如此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那铁木合的双眼:那不知,天可汗今日来寻在下的这桩事,可是与这天地大变有关?
铁木合听了这话,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郑重的神色,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错。
萧首领果然通透。
他道:今日,本汗前来寻萧首领,正是为了这一桩事。
他到此处,那声音忽然也透出了几分前所未见的沉重与恳切:我们这方世界的天道,已经变了。
这天下,已经再容不下我们这些人族好好地活下去了。
所以本汗今日来,是来恳求萧首领一件事。
他一字一句,缓缓地道:请萧首领发发慈悲,将本汗的这些族人、我的这些子民,全都带到萧首领那一方世界里去。
希望能在你那边,一个天道还未倾覆的世界里,让我的族人繁衍生息、发展壮大。
待将来他们积攒了足够的强者,再杀回这方天地,夺回原本就属于我们的,那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