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了就好。他弹了弹烟灰,从前一个人,也开得下来。
从前是从前。她说了这四个字,没再往下。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低声道:有位老主顾,订了一套书,还差最后一册没到货。他要是来问,你只管应掌柜出门收书去了,回头补上,别叫他空等。
哪位主顾?
你认得的。她说,来了,你就知道。
他点头。这是一条线的交底——她走后,那位往后改由他接。多的话不必讲,讲清了反倒不干净。
跳板搭好了。水手在船头喊,叫赶船的快些。灯笼底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又叫雾吃掉半截。
她提起藤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从大衣口袋里,她摸出那枚书签——青竹的骨,经年磨得发亮,一头刻着半枝梅。这几年,这东西一直在她手里;他一直当,临别她要还。
她没有递给他。
她蹲下身,把书签轻轻插进缆桩上一道裂开的木缝里,卡稳了,像给一本合起来的书夹好页码。做完,她抬头看他,眼睛在昏灯里很静。
替我寄存着。她说,等我回来取。
不是还。是存。
他喉头动了一下,到底没伸手去碰那书签,也没去扶她。他把手揣回大衣口袋,指节攥着那只旧怀表的边,攥得发疼。
存着。他说,声音比方才哑,搁我这儿,丢不了。
哪年哪月都行?她学他的话问。
哪年哪月都行。他说,账在,人就在。你回来,认桩子就成——第三根,缝朝东的这一根。
她笑了一下。这几年,他没见她笑过几回,这一回也淡,可雾里看得清。
记下了。她说,第三根,朝东。
水手又催。她提箱转身,走上跳板,背影一寸一寸没进船舷的黑里。到舱门口,她停了停,没回头,只抬手,把领口的围巾轻轻理了理——平安暗号,从前在书店对面隔街用的那一个。
他站在灯下,也抬了抬手里的烟,算是收到。
船笛响了。长长一声,把码头的雾都震得动了一动。缆绳解开,水花翻起,船身缓缓离桩。舷灯先淡,再是那点白影,末了连船的黑廓都被雾收了去,只剩汽笛拖着尾巴,越去越远,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收在了江心。
栈桥上又静下来。水拍桩子,一下,一下。
他没走。灯笼里的火慢慢矮下去,油熬干了,芯子结了个红头,明一阵,暗一阵。他也不添油,就着那点将灭未灭的光,守着那根缆桩,守着桩缝里那半枝梅。
风从江面上来,一阵紧似一阵。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脚底下的板子早被夜露浸透,凉气顺着鞋底往上爬。烟抽完了,一支接一支,火柴用到最后一根划着,也熄了。
后半夜,一艘巡江的汽艇突突地扫过来,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上横着刮了一道,也刮过栈桥。他没动,把烟按灭在鞋底,垂下头,做出个等不着人、犯困打盹的落魄样子。光柱在他身上停了半息,移开了。艇声去远。他重新把烟点上。守一夜的人,得先学会不像在守。
他就这么站着,从后半夜站到雾薄。
他记性好,好到过目不忘。这一夜的桩、灯、雾、水声,还有她把书签插进木缝时那半蹲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往后一辈子都抹不掉——这本事从前替他记名册、记时刻表、记别人的破绽,今夜头一回,只替他记一个人的背影。
天光是从水那头先亮的。江面泛出一层灰白,桅影、吊车、远处的仓栈,一样一样从雾里显出来。那枚书签还卡在缝里,露了半截青竹的骨,一夜潮气打上去,反倒润出些温色。
他伸手,把书签往缝里又按了按,按牢,让它不至于被风刮走。指腹在那半枝刻梅上停了一息,也只一息,便收了回来。这一按,是他这一夜里,唯一碰它的一回。
码头醒了。挑夫的号子、独轮车的吱呀、卖粢饭的吆喝,一样样闹起来,把昨夜那点静挤得没了地方。他直起腰,掸了掸大衣上的露水,最后看了那桩缝一眼,转身要走。
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温软,带着一点东洋的口音,字咬得认真,又有些微涩——
先生,请问……去十六铺码头,是往这个方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