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里,陆行舟在给一位老主顾包书。
牛皮纸裹了两层,草绳打了个十字结,他手上不紧不慢。老主顾走了,铺子里没别人。他坐回柜台后头,端起枸杞茶缸抿了一口,凉的。
宪兵队那边的动静,一丝一缕,顺着白玫那条线,隔上三五天,飘进他耳朵里一点。堀内查了押送案的批文。堀内找了两个录事问话。堀内去军部见了一个人,谈了小半个时辰。
他听着,不动声色,像听别人家的账。
他知道这火烧到了哪一步。徇私,是第一层,戳的是佐藤的脸面。可堀内这样的人,不会只满足于扇佐藤一个耳光——他要的是那把交椅。所以他一定会往下做,把“徇私”做成“失职”,把“失职”做成“立场可疑”,最后做成一句最要命的话:佐藤这个人,是不是早被那条支那间谍渗透了,才处处替他遮掩?
到那一步,佐藤这辈子最看重的那块招牌——冷、公正、以公废私——就成了扎他自己的刀。他修了一辈子的墙,从樱子这道缝里,一寸一寸地裂。
陆行舟一根手指头都没沾。他只在最开头,往那道缝里,轻轻塞了一粒种子。剩下的火,是佐藤的敌人自己烧的。恨会替他磨刀,争权的人从不用别人教怎么下手。
他抿了口凉茶,眼前又浮起那只纸鹤,翅膀一高一低。
他不痛快。看着佐藤那块招牌一片一片地掉,他一点也不觉得痛快。他答应过她的那句“会”,还没兑现。
这不是解气。这是一件必须做完的事。他欠她一条命,佐藤欠她一条命——账,总得有人来还。
有几回夜里,他也想过,是不是太慢了。堀内收集,串联,上报,一步比一步稳,也一步比一步慢,慢得像凌迟。他一个卖书的,蹲在这书店里,等着别人的恨一寸一寸把佐藤磨死,连佐藤此刻在课长室里是何等模样,他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慢才是对的。一刀捅死,捅的是他自己。佐藤是只老狐狸,任何一处急、任何一处不像“它自己长出来的”,都会被那双眼睛看破。这火,只能由佐藤的仇人自己烧,烧得越像窝里斗,越查不到递柴的手。他要做的,是把种子埋下去之后,一动不动。
隐忍这门功夫,他做了六年。可从前是为了活,这一回,是为了替一个死了的人,把账讨回来。这中间的分别,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把茶缸搁下,重新拿起草绳,给下一本书打结。手很稳。
半个月后,风向变了。
特高课里,佐藤先察觉出不对。他是何等人物,二十年谍报做下来,他嗅得出针对自己的暗流——下属回话时多出来的那点小心,军部一份本该抄送他的通报,这回“漏”了;一个素来跟他称兄道弟的同僚,在走廊里迎面撞见,笑得比往常客气,眼睛却躲。
有人在他背后动土。他坐在课长室里,把这半个月的反常,一件一件地摆开。摆到最后,一条线浮出水面——所有的动静,都绕着樱子那桩案子转。
有人拿樱子做刀,来捅他。
佐藤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军部里哪个政敌——那些人他心里都有数,谁想踩他上位,谁只是随大流。他想的是另一桩更冷的事:这把柄递得太干净,太是时候。偏偏在他失了女儿、露了这道缝的关口,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这缝,捅成了口子。
他闭上眼,两年来那条一直没抓着的深水鱼,慢慢游进了脑子里。
那条鱼一向躲得极深,从不咬钩。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佐藤最虚的这一刻,水底下有什么,“恰好”动了?
佐藤睁开眼,摸出一支烟,没点。他望着窗外那片将开未开的樱花,很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去查一查,那个卖书的,这些日子,都见过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