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看不见的手(2 / 2)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里头透着邪门。

每回卡在死角、眼看要断线的时候,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替他拨那么一下。一份该早不早、该晚不晚,恰恰到他案头的档案;一个本咬死了口、忽然又松了牙关的证人;一条按说早埋死了、偏偏就露出半截的线。他顺着摸下去,桩桩都摸到了真凶,一功接一功。

功是他的功,脸上有光。可夜深了他睡不着,总觉着背后立着个人,比他先一步看清了整盘棋,然后不声不响,把该他捡的那颗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只手指的方向,隔三差五,就绕到这条沪上咸鱼身上来。查无实据。次次都查无实据。

雷震虎想过无数种可能。这厮是深藏不露的高人?是哪一系埋的暗桩?还是……单纯就是个走了狗屎运、屁都不懂的废物,被他自己疑心生了暗鬼?

他撬了这条鱼两年多。壳,一分没撬开。当年上海那纸军令状的旧账,他也没忘。按理说,这是他恨得牙痒、做梦都想扳倒的人。

可怪就怪在——他离不开这条鱼了。每逢难案钻进牛角尖,他鬼使神差地,脚就往这院子里迈。哪怕陆行舟半睡半醒,胡诌那么三五句,他回去一琢磨,死结自己就开了。

更别扭的是,撬了这么久,他心里那点恨,不知不觉掺进了别的东西。天底下能叫他雷震虎栽跟头、又叫他佩服的,掰着指头,就这么一个。有时候他看着这懒洋洋的怂样,恨不得一拳打醒他,逼他站直了,跟自己真刀真枪掰一回——那才痛快。

这种感觉他恨。像条好汉,暗地里却拄着根拐,还是仇人递的。他偏不认。

那一头,陆行舟阖着眼,心里门儿清。

军火那点窟窿,是他半个月前,顺手埋下的引子。中统藏得最深的那条线,他一个人揪不动,可他能把线头,悄没声地递到雷震虎的鼻子底下——这条狗鼻子灵,一咬一个准。借雷的刀,除他想除的人;除完了,还叫雷欠他一功,欢天喜地替他跑腿。

一举两得的买卖,他做了不止一回。这些年雷震虎的军功章,背面都刻着他陆行舟看不见的半个名字。

要说心里全无波澜,也不尽然。棋下到这个份上,天底下能跟他隔桌对坐、你来我往还不落下风的,满打满算,也就眼前这个粗人。雷震虎笨吗?一点不笨。他只是太直,直得像根枪管,认准一个方向就往死里钻。这样的对手,撬不开你的壳,却会一直、一直盯着你,盯到你后脊梁发凉。

难缠。也……难得。

那不是愧疚。愧疚这两个字,太轻,也太重,都不对。是两个聪明人,在这乱世的泥潭里,认出了彼此的斤两——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可惜,坐错了桌。

老陆。

雷震虎的声音把他叫回来。那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却亮得反常,直勾勾看着他。

这案子……他顿了顿,喉咙里滚了一下,你是不是,又在背后帮了我一把?

陆行舟睁开眼,一脸的莫名其妙:雷督察,你这是把我夸成诸葛亮了。我要有那本事,还窝在这儿抄电文?早穿上你那身皮,横着走了。

雷震虎盯了他半晌,鼻子里哼了一声,笑了,笑得有点自嘲。他摇摇头,像是又一次,把那只看不见的手,硬按回了肚子里。

他重新戴上帽子,起身要走,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窗外,山城挂着一盏又一盏灯,从坡脚一直亮到雾里。远处有人放鞭炮,零零星星的,是这些天憋不住的喜气——都说,快了,仗快打完了。

雷震虎望着那片灯火,半晌,忽然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句。

老陆,等这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他没回头,你说,咱俩这样的人,往后能干点啥?

这话问得憨。憨里头,藏着这条硬汉自己都没察觉的、那么一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仿佛打完了仗,他和这条鱼,还能像今天这样,隔着一张桌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耗下去。

陆行舟握着茶缸的手,微微一滞。

天下太平。多好的四个字。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是给寻常百姓的,不是给他们这两种人的。

他知道,仗打完那一日,不是太平的开头——是他和雷震虎,真正要站到对面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