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号先是一个。
“问号往轻里誊,是老板的规矩。”陆行舟说,“老板批问号,不批叉。”
箱房里一盏灯,白天也点着。桌上十七张残页摊成一排,焦边朝外,第四条那一张搁在当中。誊清册在薛砚农手底下,翻到第四十三页,附录头一页。行军床横在门里头,被子叠成方的,一双布鞋在床脚,并着。
陶其昌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不批叉。”他说。
“老板的字,我誊了四年电文。叉,没有见过。问号,见过。”
“见过多少?”
“数不清。”
“我数得清。”陶其昌说,“三十年前头,老板的字,我抄。一天几十个问号,抄到手酸。”
他没有看残页,看的是灯。
“那时候一个问号,底下要跟一张条子。谁去,几时去,回来讲什么。条子回来了,问号才勾掉。条子不回来,问号搁着。”他停了一停,“搁着,不是轻。”
“问号是什么,造册的?”
“存疑。”
“老板批问号,是叫人去查。”
一句。他讲得不重。讲完,两只手还在膝盖上,没有动。
“查的人不是抄字的。”陆行舟说。
静了。
鸽哨从楼顶上过去,一圈,绕远了,又绕回来。廊上那条长凳没有响,值夜的兵天亮换过班了,新来的坐在窗根底下,帽子搁在膝盖上。东单那头电车的铃,隔着两条街,当,当。楼底下门房里,牧顺来的凳子挪了一下。
薛砚农的两只手搭在册子上,疤朝上。他没有翻页,也没有抬头。他管号,不管字。字的事,两个人讲,他听着。
陆行舟站在桌子这一头。第四条那一张在他跟前,河东,一条胡同,门牌烧掉了半个,剩下一个三字。三十二年冬炸平的,报上登过。昨日陶其昌问他,你去过。他答,报上登过。
陶其昌把眼睛从灯上挪下来,落在桌上那一排纸上,从头一张看到末一张,看的是焦的深浅,不是字。
“你抄字。”
“是。”
“我清档。”
“是。”
“查人的,另有人。”陶其昌说,“另有人,不在这间屋。”
他没有问另有人是谁。也没有问,条子回来过没有。
他站起来了。长衫的下摆扫过长凳,扫过地上那一层沙落下来的灰。他走到桌前,伸手,把十七张残页一张一张归成一叠,用的是手掌,不是指头肚,也不是指甲背。焦边碰着焦边,掉下来两粒灰。他没有拨。
“纸。”
薛砚农从匣底抽出一张。
陶其昌把短铅笔从长衫里摸出来,站着写。
三十六年四月二十五日。二十九号箱,附录十七页,火损,字迹残缺,不足为凭。
誊清册五十九页,在。以此为凭。
陶其昌。
铅笔尖停了一停。没有印。他把纸折了两折,递过去。薛砚农夹回匣底。
“册上呢。”薛砚农问。
“你的册,你记。”
薛砚农拿起自家的铅笔。册子还翻在第四十三页,他不写字,在页边上画了一道。竖的,从页头到页脚,一笔到底,不重。画完,把铅笔搁回匣沿。
“画的什么。”陶其昌说。
“一道。”薛砚农说,“往后翻到这一页,晓得是哪一日定的。四十三到五十九,号不变。”
“好。”
陆行舟看着那一道。铅笔的,灰的,压着页边那一条印好的红线。第四十三页往后十七页,全是他的字,一样的格子,一样的行。存疑,存目,查无此人,并。原卷上的问号,在桌上那一叠焦纸里头,今日起不足为凭。
陶其昌把归好的残页搁回油纸上。薛砚农包,绳子照原样打结,黄签朝上。附,残。签底下那两个字,四十一。
“归箱。”
薛砚农抱着油纸包,蹲下去,搁进箱底。卷筒在底,残页包在上。最上头空着。桌角另一只卷筒他没有碰,那是他前几日拿电讯室废电报纸卷的,粗细一样,不进箱。
陶其昌回到长凳上坐下,两只手搭回膝盖。
“今日到此。”他说,“明日念旧电底,第三口。”
“是。”
陆行舟跨过行军床,出门。
三楼走廊,东头到楼梯口,二十几步。
地毯是接收来的,洋行的旧货,红的褪成了砖色,当中一条走白了。他往常走这一截,十几息。今日他走得慢。一步,一步,脚底下毯子软,靴底陷进去半分,抬起来,再陷。
不足为凭。四个字,铅笔的,夹在匣底。原卷上九个问号,今日起不算数。算数的是五十九页格子,格子里的字是他的。老板的问号,往后翻册子的人看不见了。看得见的,一个屋里,一个匣里,一个走在毯子上。
值夜的兵在窗根底下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机要科的门关着,门缝底下一线光,钟敬之在里头。站长室的门开着半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