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百川在楼梯口。
军服领扣解着,一只手攥着手帕,手帕没有抬起来。他不是等在那里,是刚从楼下上来,一只脚还踩在末一级上。看见陆行舟,那只脚收上来了。
“行舟啊。”
“站长。”
“陶老讲了啥?”
“讲附录烧了。”
郑百川的手帕抬了一下,没有擦,又落回去。
“烧了?”
“火损。十七页,字认不全。”陆行舟说,“陶老记了,不足为凭。以誊清册为凭。”
“不足为凭。”郑百川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嘴里过秤。
“烧了好。”他说,“烧了没人翻。”
手帕这一回抬起来了,擦的是后颈。四月末,楼里不热。
他往西头走了两步,站住,回头。
“誊清册是侬的字?”
“是。”
“几页?”
“五十九。”
“五十九。”郑百川点了一下头,“格个数目,阿拉记牢了。旁的,阿拉勿问。”
“侬的字好认。”郑百川说,“好认就好。阿拉晓得了。”
他往站长室去了。皮鞋在地毯上,一步一步,不重。到门口,进去,门带上。门缝底下的光没有灭。
陆行舟下楼。
二楼东头,下晌。
摘要三份。崇文门税关,前门外南货铺,东单牌楼那家表行。末尾一律四个字,未见异常。他签副字,按印。隔壁方鉴清的门关着,门底下一线光,里头电话响了一回,接了,讲了两句,搁了。
窗外槐树底下过去一辆水车,轱辘压着砖缝响。街口洋车夫喊价,东四,三千八,比上礼拜又涨了三百。墙根底下一副挑子,两只木桶,吆喝拖得长,臭豆腐——酱豆腐——。
雍茂春上来一回,不喘了,靠着门框。
“副处长,雷队长的车在货场没动。今日一日没动。”
“晓得。”
雍茂春等了一息,下去了。
五月一日是头一个日子。西直门货栈。他签完末一份摘要,把印搁回抽屉,抽屉最底下那一夹押着,没有动。
五点下班,他走到东单坐电车。
站牌底下七八个人,学生两个,抱着书,讲的是东单广场那块地皮的事,讲了一半车来了。一段二百二,四月里涨的,卖票的拿铁夹子在票上打一个眼,递过来。车往北,当当,两下。窗玻璃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风里头有东西,白的,一星一星,贴着玻璃走,不落。
柳絮起了。
东四牌楼下车。路东那一排柳树,枝子垂下来,絮才起,飞不高,贴着地走,滚成一团,让洋车轮子碾开,又滚成一团。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门墩上那只猫在,眯着眼,絮落在它背上,它不管。槐树上头有风,叶子翻过来,翻过去,絮从叶子缝里往下漏。谁家的鸽子回笼,哨声矮下去,没有了。
院门虚掩着,檐下那盏灯还没点。曼丽在堂屋门口择菜,王妈在井台边淘米。
“回来了。”曼丽说。
“回来了。”
“小樊信上讲的那个,来了。”她抬起下巴,朝院子当中,“王妈讲,窗户要关严。”
“关严。”王妈说,“絮进了屋,扫不出去。”
他看了一眼井台。井盖上一层,薄的,白的,风一过挪一挪,挪不开,粘在木头缝里。
夜里灯灭了。
院子里没有风。他起来一回,站在堂屋门口。井盖上那一层比黄昏厚了,灯没有点,看不真,月亮在西墙那头,照下来一块。他走过去,蹲下,拿手掌抹了一把。絮沾在掌心,吹不掉,一根一根的,带着籽。
远处一声吆喝,硬面——饽饽——,拖得长,往北口去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回屋。
曼丽翻了一个身。
“当家的。”
“睡。”
“今天楼上,讲完了?”
“讲完了。”
她没有再问。
他躺下,眼睛睁着。窗纸上一块白,是月亮。窗缝里进来一根絮,在黑里头飘,飘到床沿,不动了。
天没亮,胡同里头一声吆喝——
“芍药——”
春天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