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护国寺(1 / 2)

面茶要转着碗喝。

王妈先端起来做样子。碗沿凑到嘴边,不拿勺,碗往一边转,嘴顺着碗沿吸,一圈下来,碗沿上那一圈芝麻酱抹得干净。她把碗搁下,嘴上一圈黄。

“太太,就这么喝。”

一碗五百。摊主拿长柄勺从大铜锅里舀,稠的,黄的,勺子拉起来一道,落回去慢。碗里头先浇一层芝麻酱,酱上撒椒盐。摊子支在山门外头路东,一张长条案,两条凳,凳上坐满了。

曼丽端起碗。烫。她把碗转了半圈,嘴凑上去,吸了一口。面是面,酱是酱,椒盐在舌头上一麻。

“咸的。”

“咸的。”侯太太在边上,自家那碗喝了一半,“您呐,上海人早起喝粥,北平人早起喝面茶。一南一北。”

“上海的粥是白的。”曼丽又转了半圈,“白的养胃。”

“白的不顶饿。”摊主接了一句,手里的勺没停,“太太,转着喝,别停。停了糊碗。”

曼丽没停。一圈,两圈,碗见了底。她拿手绢抹嘴,抹下来一道黄。

庙会逢七逢八。今儿初八。

山门里头两排摊子夹着一条道,道上人挤人,肩膀碰肩膀。鸟市在西跨院,隔着一堵墙,画眉百灵叫成一片,叫声压过人声。空竹在头顶上嗡嗡的,一根线拉来拉去,看不见人,看得见空竹在天上翻。风车摊在金刚殿前头,一架一架插在草把子上,纸轮子红的绿的,风一过,咯噔咯噔,一片响。

豆腐脑一碗四百。白的,嫩的,卤是棕的,上头一撮韭菜花。灌肠是另一个摊子,一口铁铛,切成薄片煎得两面焦,竹签子扎着吃,蒜汁另浇,一碟三百。

曼丽两样各要了一份。豆腐脑她吃了半碗,卤咸。灌肠她吃了三片,第四片搁下了。

“啥物事做的?”

“淀粉。”王妈说,“早先是猪肠子灌的,如今没肠子,就淀粉。”

艾窝窝在东配殿前头。白的,圆的,一个一个码在笼屉上,糯米蒸的,外头一层米粉,里头包的青红丝、瓜子仁、白糖。一个三百。曼丽拿一个,咬了一口,米是凉的,糖是甜的,青红丝在牙上黏。

“甜的。”她说,“上海叫团子。”

曼丽又咬了一口,买了六个,拿荷叶包了,王妈拎着。

布摊在天王殿前头,一匹一匹的布竖着靠在木架上,蓝的多,花的少。摊主四十上下,袖子挽到肘弯,手里一根木尺。

曼丽站住了。她看的是一匹蓝布,深蓝,布面发暗,是土布,不是洋布。

“掌柜的,这个多少一尺?”

“二千四。”

“二千四。”曼丽拿手摸了一把布边,布挺,不软,“掌柜的,这布是好布,可这价儿是前门大街的价儿,不是庙会上的价儿。庙会上的价儿,得让一让。”

摊主看了她一眼。

“太太让多少?”

“一千八。”

“太太,一千八是去年的价儿。”摊主拿木尺在布上敲了一下,“今年一样样儿往上涨,煤涨,面涨,布不涨?”

“涨归涨。”曼丽说,“您这布,水一过缩半寸。尺是您的尺,缩的是我的。缩的那半寸,您得算给我。一千八。”

摊主把木尺搁下了。他看看侯太太,看看王妈,又看回曼丽。

“太太,您这价还得比我狠。”

侯太太在后头笑出声来。

“二千。”摊主说,“不能再少。您要八尺,我饶您半尺。”

“八尺,饶半尺。”曼丽点了一下头,“劳驾,多裁一指,别正好。”

木尺量,剪子铰,撕。撕的声音脆。摊主把布叠了,叠成四四方方一块,拿纸绳捆了,递过来。

侯太太在边上,把嗓子压了一压。

“陆太太,这一句一句的,全是整句了。”

“侯太太教的。”

“我教的是词儿。”侯太太说,“串成句,是您自个儿的。”

药摊在西配殿廊子底下。

不是铺子,是摊。一张桌,桌上一排口袋,口袋口敞着,桌腿上挂一块白布,上头写了一行字。摊主是个老头,瘦,戴一顶瓜皮帽,帽顶上一个红疙瘩。

曼丽在桌前站住。她要找的东西,一眼看见了。

一口袋红的。

“枸杞?”

“宁夏的。”老头说,“中卫的,头茬。太太您瞧这个红。”

他拿一个小簸箕,撮了一撮,倒在手心里,手心朝上,递到曼丽跟前。红的,一颗一颗,长的,饱的,红里头透一点亮,不是染的红,是晒出来的红。

曼丽拈了一颗,搁在自家手心里,对着光看。

“比重庆的红。”

“重庆的是四川货,走水路。”老头说,“宁夏的走旱路,走张家口,一路干,干着才红。”

“多少一两?”

“三千。”

“三千。”曼丽把那一颗枸杞搁回口袋里,“上礼拜隆福寺的摊子,二千六。”

“隆福寺的是甘肃货。”老头说,“太太回去泡一缸水,甘肃货一泡就白,宁夏货泡三回还红。”

“四两。”曼丽说,“一万二。要红的,别给我掺口袋底下的。”

老头笑了。他拿一杆小秤,秤盘上先铺一张纸,从口袋当中撮,不从底下撮。四两,秤杆平,秤砣往外挪了一指。

“高高的。”他说,“太太,这是庙会,不是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