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起来,纸绳一系。
罐底那末一撮,清明前就见了底。他的茶缸里有大半个月没有红的。她没问过他,他也没讲过。
人堆是在山门里头挤起来的。
先是纸。一张一张,白的,薄的,从人头顶上飞过去,飞得不高,落在地上,落在摊子上,落在风车的纸轮子上。有人弯腰捡,有人不捡。一个穿蓝布学生装的从道那头过来,怀里抱着一摞,一把一把往人手里塞,塞不出去就往天上撒。后头还有两个,也是学生装,也撒。
纸落到曼丽脚跟前一张。油印的,字是黑的,黑得糊,头一行字大。她识字不多,看得出那一行里头有一个饿字。
她没弯腰。
人堆是从东配殿那头合上的。一个人从人缝里出来,灰布长衫,礼帽,帽檐压着眉毛,不快不慢,走到那个抱着纸的学生跟前,一只手伸出去,攥住了学生的后领子。
攥住就拎。拎着走。
学生手里那一摞纸撒了一地。他的两只脚在地上蹭,蹭不住,让人拎着走。他喊了一句。
“我是北大的!”
再喊一句,还是这一句。
人堆散开了。不是往前挤,是往后退,退得快,一圈一圈往外退,退出一条道来。那条道上没有人,只有纸。灰布长衫拎着学生从那条道上走过去,出了山门,一辆车在山门外头,车门开着。
另外两个学生不见了。
王妈往前挪了一步。曼丽的手伸出去,攥住她的袖子。攥得紧。
王妈站住了。
“太太。”
“别动。”
风车还在转,咯噔咯噔。鸟市那边的画眉叫得跟方才一样,一声也没少。人堆散开的那一片地上,纸让脚踩了一遍,白的变成灰的。
一张贴在曼丽鞋面上。她走了两步,纸掉了。
侯太太挨过来。她挨得近,嘴凑到曼丽耳边,嗓子压到只剩气。
“那便衣不是站里的。”
曼丽没有转头。
“站里的我认得脸。老侯在站里十来年,站里的脸我一张一张见过。”侯太太说,“那张脸,我没见过。那是中统那边的。”
“中统是啥?”
“另一家。”侯太太说,“您呐,北平城里管这一路事的,不止一家。这话,您听了就搁下。”
曼丽点了一下头。手里那包枸杞,纸包让手心攥出了一个印。
电车三段,六百六。
她坐靠窗那一边,王妈坐边上,荷叶包搁在膝上。侯太太在西四下了车,讲家里老侯等着吃饭。车往东,护国寺街的摊子从窗外头往后退,退过去,是西四牌楼,是红墙,是槐树。槐树叶子全出齐了,绿得发黑。
“太太。”
“讲。”
“俺侄子今年十九。”王妈说,“在通州念中学。”
曼丽没有接。车过了一个站,卖票的过来,她把票递出去看了一眼,收回来,攥在手里。
“念书好。”她说,“念书别撒纸。”
王妈没有再讲。
陆行舟是天擦黑回来的。
院子里,曼丽坐在门槛上,那包蓝布搁在边上,荷叶包打开了,六个艾窝窝剩四个。王妈在灶房。檐下的灯还没点。
他在门槛那一头坐下。
“今儿去哪儿了?”
“护国寺。”曼丽说,“侯太太带的。面茶一碗五百,转着喝。艾窝窝一个三百,你吃一个。”
他拿了一个。凉的,甜的。
“布,八尺,一尺二千。”曼丽说,“掌柜的讲,我这价比他狠。”
她站起来,进屋。桌上那只白瓷缸,是他从楼里带回来的,缸里的茶早凉了,茶叶沉在底下。她把纸包打开,纸绳一抽,四角一展。
红的。
她拿手撮了一撮,撒进缸里。枸杞先沉,沉到底,过一息,一颗一颗浮起来。红的,在凉茶里头,一颗一颗,浮在面上打转。
“宁夏的。”她说,“比重庆的红。”
他看着缸。看了一息。
“红。”
“今儿庙会上,有学生撒纸。”她说,“一个便衣,从人堆里拎走一个。那学生喊,我是北大的。”
他没有讲话。
“人堆散开了。一圈一圈往后退。”曼丽说,“侯太太讲,那便衣,站里的脸她都认得,那一张她没见过。”
“侯太太讲的。”
“侯太太讲的。”
檐下的灯,王妈出来点了。灯光从门帘缝里进来,一线,落在桌上那只缸上。缸里的枸杞让灯光一照,红得比在庙会上还红。
曼丽看着茶缸里浮起的枸杞。
“当家的,拎走那个学生的,是你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