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是从窗缝里进的屋。
天亮的时候,窗台上一层,白的,薄的,手一拂就起来,起来不落,在屋里飘。曼丽坐在床沿上揉眼睛。揉了两下,眼角红了。
“别揉。”王妈在门口,“越揉越痒。”
“痒。”
“絮迷了眼。通州年年这样。”
陆行舟在堂屋喝粥。粥碗上头也飘着一根,他拿筷子尖挑出去。
曼丽出来,一只手还捂着左眼。
“前夜我问你一句。”
“问了。”
“你没答。”
“不是站里的。”
她把手放下来。左眼比右眼小一圈,眼皮肿着。
“不是站里的,是哪里的?”
“北平城里,管这一路的不止一家。”
“侯太太也这么讲。”
“侯太太讲的对。”
她没有再问。粥喝了半碗,搁下。
院子里下雪。
不是雪,是絮。东四六条路南那几棵柳,胡同口拐角外头那一排,一夜之间全开了。风一过,白的一片一片从墙头上下来,落在井盖上,落在晾衣绳上,落在王妈淘米的盆里。王妈拿手撇,撇一回,落一回。
“通州运河两岸全是柳。”王妈说,“这算少的。”
“少的?”
“少的。”
曼丽拿手绢捂着眼睛,站在堂屋门槛里头,不肯出去。胡同里有人吆喝,磨剪子来——戗菜刀——,一路往东去了。
王妈把盆端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一个纸包。
“白菊花。药铺一两五百,俺早上顺路抓的。”
“做啥?”
“洗眼。”
开水沏,碗盖上,晾。晾到手指头伸进去不烫,把菊花捞干净,剩一碗黄水。王妈端到堂屋桌上。
“闭眼。”
曼丽闭眼。王妈拿一块干净手绢,在水里浸透,拧到不滴,往她两只眼上一搭。温的。
“搭一会儿。”
“通州的方子?”
“俺娘的方子。俺侄子小时候,年年春天这么搭。”
搭了一炷香的工夫,王妈把手绢揭下来。
“睁眼。”
曼丽睁眼。王妈端起碗,凑到她眼跟前。
“眼睛搁进去,眨。”
“搁水里?”
“搁水里。眨三下。”
曼丽看看那碗黄水,看看王妈。她把头低下去,眼睛贴着碗沿,眨。一下,两下,三下。抬起头,水顺着眼角往下淌,淌了一脸。
“哭了一样。”她说。
“哭出来就不痒了。”
她拿袖子擦脸。擦完,左眼还是红,眼皮不肿了。
“小樊信上那个沈先生,讲对了。”她说,“北平的柳絮比南京厉害,当心眼睛。国文先生管眼睛,管对了。”
王妈没有答。她不晓得沈先生是谁。
五花肉是东四牌楼底下猪肉杠上的。
曼丽拿手绢蒙着半张脸去的。肉挂在钩子上,一扇一扇,皮朝外。掌柜的拿刀背敲了敲皮。
“太太,您瞧这皮。”
“皮厚。”曼丽说,“五层?”
“五层。”
“多少?”
“四千二。”
“上礼拜四千。”
“上礼拜是上礼拜。”掌柜的说,“太太,猪也吃粮食。”
“一斤半。”曼丽说,“肥的少切一指,别正好。”
回来的时候手绢上一层白。肉切成方块,冰糖一包,酱油一瓶,绍酒是南京带来的末一瓶,还剩小半。
“上海菜。”她把灶房的门关上,“你别进来。”
王妈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絮还在飞。
锅响了。先是油,后是糖,糖在油里化,化得慢。曼丽在里头讲话,讲给自家听,沪话,一句一句的。糖色炒到什么样,她娘讲过,枣红。枣红是什么红,她没有见过枣。
门缝里出来一股味。
甜的。甜的后头,一股焦的。
王妈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推。焦味从缝里出来,一阵比一阵重。
“太太。”
里头没有答。锅铲在锅底刮,刮得急。
王妈推门进去了。
灶上一口锅,锅底一层黑,肉在黑上头,一块一块,边上焦了。曼丽拿锅铲翻,翻一块,粘一块。
王妈没有讲话。她从灶台底下拿出另一口锅,添水,搁灶上,把曼丽手里的锅铲接过来。一块一块,把肉从黑锅里铲出来,铲进新锅。铲到末了一块,那一块黑的多,红的少,粘在锅底,铲了两下才起来。
“这一块扔了。”王妈说。
“不扔。”曼丽把那一块接过去,搁在碗里,“这一块留着。”
新锅里添了酱油,添了糖,添了那小半瓶绍酒。王妈把火压小,盖上盖。
“这回不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