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东单三条(1 / 2)

桌子还在。

两丈长,枣红漆面,三面摆过椅子的地方,如今空着。椅子二月里点交的时候收走了,桌子太长,门出不去,留下了。漆面上一层灰,灰上头一只木箱。箱子是总务找的旧箱,铜扣扣着,封条压在铜扣上,火漆压在封条上。

东头拐角那张小条案也在。墨盒没了,吸墨纸没了,抽屉拉开半寸,里头空的。

陆行舟站在条案边上。

一冬,他坐在这里。桌那一头三面坐着三家人,谁也不在谁上首,他在末尾记字。如今三面都空了,桌那一头是黑的,月亮从北窗进来,照在漆面上,照到一半就没了。

五月三日,夜里十点二十分。

腰上套子里那把枪,南京发的。站长讲,带。带了不开。他没有摸。

箱子是昨日傍晚进的楼,铁宝山开的车,亓春山押的。雷震虎天黑前改了一句布置,车不要,人全进楼,吉普开回行动队院里去了。人是今夜天黑以后进的,一个一个,隔着一刻钟,从前门进,从后门进,从墙头进。街对面那个修车摊收了,摊主把炉子挑走了,只剩地上一块黑印子。东单牌楼底下卖杏仁茶的炉子也灭了。

楼里没有灯。

一楼门房里有一盏,马灯,挂在窗口,从院子里看得见。门房是站里的人,一个,五十上下,二月里楼空了他没走,替站里看门。今夜他不在,让雷震虎打发回家了,门房里坐的是两个兵,亓春山带的那两个。灯亮着,两个人的影子在窗纸上,一个坐,一个站。是给外头看的。

院子里帆布篷拆了,剩几根杆子。杆子底下黑的,黑里头两个兵,蹲着。后门在楼北头,通一条夹道,夹道通东单二条。后门里头两个。楼梯口一个。

雷震虎在会议室门里头,靠着墙,帽子攥在手里。他不讲话。他在门这一边,陆行舟在东头,隔着一张两丈的桌子。铁宝山在北窗底下,背对着窗,脸朝着门。亓春山在桌子那一头,箱子边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

十一个人。雷震虎数过一遍。八个兵,铁宝山,他自家,副处长。

天黑的时候他讲过一遍,砂纸嗓子压到最底下,一人一句。翻墙的,放。后门的,放。进了楼,合口。谁也不许先开枪。谁先开枪,谁就是先动手的。

“死鱼,你站你的记录席。”

“我站我的。”

窗外东单牌楼那头,末一班电车的铃过去了,当,当。街上一声吆喝,硬面——饽饽——,往北口去了。一条狗叫了两声,停了。

亓春山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搭在箱子上。搭了一息,又抽回去。

十一点,墙外头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是一个人的手扒上墙头,砖屑往下掉,落在墙根的杆子上,笃,一声。铁宝山的头动了一下。雷震虎没有动。

一个,两个,三个。翻过来的落在院子里,靴子踩在砖地上,闷的。四个,五个。五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息,往门房那边看。门房窗纸上两个影子,一个坐,一个站,没有动。

墙根底下蹲着的两个兵,也没有动。

后门那头,门闩响了一声。轻的。是里头的人拉的。门开了一条缝,夹道里进来两个,不穿军装,长衫,礼帽,进了门站住,靠着墙,不往里走。后门里头两个兵在黑里头看着,等他们站定了,把门闩又插上。

院子里五个往楼门口走。头一个到门口,站住,回头,抬手。

枪响了。

打的是门房的窗。马灯灭了,窗纸上两个影子没了。

第二枪,第三枪,从院子里往楼门打。楼门口的砖跳了两下。楼梯口那个兵开了枪,往院子里打,打的是杆子,杆子响。院子里五个往楼里冲,冲到楼梯底下。楼梯口那一个退上来,退到二楼廊上。

会议室里,亓春山动了。

他抱起箱子。两只手抱着,抱在胸口,箱子不重,是纸。他没有往楼梯口去,往北走,北头有一道小楼梯,通后门。他走得快,靴子在地板上响,一步一步,到门口,出门,往北。

雷震虎从墙根直起来。

他没有喊。他跟出去,到廊上,到小楼梯口。小楼梯窄,亓春山已经下到一半,箱子抱在胸口,头也不回。楼梯底下是后门。后门里头,两个长衫靠着墙。

雷震虎抬枪。

一枪。

亓春山的左腿往下一软,人往前一栽,栽在楼梯底下,栽在后门的门槛上。箱子从胸口飞出去,撞在门框上,铜扣崩了,箱盖翻开,滚出门槛,滚到夹道里,滚了两滚,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