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长衫没有去捡。
一个看了看箱子,一个看了看楼梯上头。后门里头两个兵从黑里头出来,枪端着,抬头看楼梯上头。雷震虎没有动。长衫的一个伸手拉门闩,拉开了,两个人挤出门去,靴子在夹道里响,往东单二条那头,越响越远。夹道那头一辆车发动了,吉普,走了。
雷震虎站在楼梯上头,枪垂着。
会议室里,陆行舟还在东头。
楼梯那头上来了人,不是廊上退回来的那一个。三个,四个,冲上廊子,往门这边扑。铁宝山从北窗底下迎上去,一个撞进门,他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两个人撞在桌角上,桌子晃了一晃,灰起了一层。
第二个进来的,在铁宝山后头。手里一把枪,短的,抬起来,枪口对着铁宝山的后背。三尺。
陆行舟的枪在手里了。他不记得几时掏的。
他抬手,往上。
一枪。
打的是顶棚。这座楼的顶棚是砖拱的,抹了一层灰,灰底下是砖。子弹进去,砖屑同灰一起落下来,落了那人一头一脸,落在铁宝山的背上,落在桌子上,落在那只木箱搁过的地方。
那人缩了一下。枪口偏了。
铁宝山反手,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往桌上一压,枪掉在桌上,滑出去两尺,停在桌子当中。他一只胳膊压住头一个,一只手扭着第二个,两个人压在桌沿上,动不了。
“俺压住了。”
廊上,楼梯口那个兵从黑里头出来,压住了第三个。院子里那两个从杆子底下出来,压住了楼门口的第四个。第五个从楼梯底下退出去,退到院子里,翻墙,墙头砖屑又掉了一回,人没了。
枪声停了。
灰从顶棚上还在往下落,一星一星,在月亮底下看得见。桌上那把枪,短的,枪身上落了一层灰。
陆行舟把枪放下来。枪口朝地。他没有搁回套子。
后门。
亓春山趴在门槛上,一条腿在楼里,一条腿在门外。左腿的裤子从膝盖往下湿了一片,黑的,血从裤脚流到门槛上,流进夹道的砖缝里。他没有叫。两只手撑着门槛,把上半身撑起来一点,头往夹道那头看。夹道里没有人,吉普的声音没了。他看了一息,把头低下去,趴回去。
箱子在夹道里,箱盖翻开,油纸卷筒滚出来半截,麻绳还在,封条还在,火漆都在。
雷震虎蹲在他跟前。
蹲着,枪搁在膝盖上,帽子还攥在另一只手里。他看着亓春山的后脑勺。亓春山不回头。两个人隔着一尺。
一句话没有。
后门里头两个兵站着,不动。一个摸出火柴,把门房那盏灭了的马灯提过来,点上,挂在后门的门框上。灯罩子上一个眼,是方才打的,光从眼里漏出去一道,落在夹道的墙上。
陆行舟从小楼梯上下来。楼梯窄,靴子在木板上响。他在楼梯底下站住,隔着雷震虎的背,看见门槛,看见那一片黑的,看见夹道里那只箱子。
他数了一遍。压着的四个,楼上两个,廊上一个,楼门口一个。走了三个,兵痞一个,长衫两个。八个兵,一个没少。铁宝山在楼上。雷震虎在这里。亓春山在门槛上。他自家。
十一个。对七个。伤的一个。
雷震虎不动。他就那么蹲着。院子里一个兵进来问一句,队长,车叫不叫。他没有答。那个兵退出去了。
亓春山的手从门槛上松了,趴平了。他讲了一句什么,讲得低,不是对着雷震虎,是对着门槛底下的砖。雷震虎没有接。
夹道里起了风。风把箱盖吹得动了一下,油纸卷筒往外又滚了半寸,停住。
雷震虎抬起头。
他看的不是亓春山,不是门槛,不是夹道里的箱子。是陆行舟。
“副处长,你那一枪打的是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