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自己人(1 / 2)

床脚三下。

天没亮,三楼走廊黑着。行军床横在箱房门口,床上的人脸朝上,被子搭到胸口。陆行舟弯下腰,指节敲在铁床脚上。一下,一下,一下。

床上没有讲话。铁床架响了一声,是人翻了半个身。

他直起来,下楼。二楼东头,抽屉最底下。枪从套子里退出弹匣,少一发。油布包上,压回去,印搁在上头。

门房窗口里马灯亮着,牧顺来趴在桌上睡着了,左肩塌着。

七点,行动队院子。

礼拜日。墙那边货场不撞车厢,静的,只有鸽哨从房顶上过。卡车停在院里,车斗上苫布掀开一半,昨夜垫过人的地方,一块麻袋片。

亓春山在西头那一间。

一扇门板,两条长凳架着。他躺在门板上,左腿裤管剪开了,膝盖往下绑着白布,白布外头两片夹板,麻绳缠三道。四川的那个绑的,布是货场医务所的。人脸朝天,眼睛睁着,看房梁。

雷震虎坐在门板边上的椅子上。帽子攥在手里。

陆行舟站在门口。站长讲的,看。

“讲。”雷震虎说。

亓春山的眼睛没有从房梁上下来。

“去年十一月。天津站来电,站长批转接站,雍茂春传的话。”他讲得平,一句一句,像报数,“队长讲,天亮前到,货场东头卸,六个人。夜里九点,院里那部电话响,是他。我讲了。”

“他是谁。”

“天津的。押箱的兵,老龙头走的那一个。”

“你认得。”

“塘沽的船上。三十五年六月,队长带我们从上海坐海船来。他押一批器材,到天津卸。船上七天,一个舱。”

雷震虎没有动。

“他讲什么。”

“问车几时到,行动队几时接,几个人。我讲了。旁的没讲。”

“弹壳。”

“廊上听的。”亓春山说,“队长同副处长讲天津那个兵,我靠着柱子。队长从我跟前过,没有问。”

“目录。”

“也是廊上。门开着一半。”

雷震虎把帽子换了一只手。

“二厅许你什么。”

亓春山的眼睛这才从房梁上下来。他看的是雷震虎那只攥帽子的手。

“讲戢先生那边有位子。”他说,“讲戢先生走的时候要带我,我没走,位子还留着。”

“戢处长走,你没走。”

“没走。”

“跟了我八年。”

“八年。”亓春山说,“队长的枪,我认得响。楼梯上那一枪,我晓得是队长。”

屋里静了。院子里铁宝山在擦车,抹布在铁皮上一下一下。

雷震虎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声。他没有再问,出门,从陆行舟身边过,没有看他。

“死鱼。灰楼。”

吉普过东单。

广场上一堆学生,白布横幅,唱。礼拜日,电车空的,铃当当两下过去。开车的四川兵没减速。雷震虎坐前头,帽子戴上了,一路没讲话。

台基厂头条。槐树上柳絮快落完了,叶子底下露出一串一串的绿,槐花的骨朵,还没白。

三楼西头。

郑百川在。礼拜日,军服领扣扣着,桌上手帕叠着,茶碗里的茶没有喝。门开着。

雷震虎站在桌前头,帽子摘了,攥着。陆行舟站在门里头。

“行动队内鬼一个。亓春山。昨夜东单三条拿的。”雷震虎说,“供了。去年十一月的时辰是他递的。弹壳,目录,廊上听的。”

郑百川的脸慢慢变了。不是红。是领口那一块肉底下的颜色退了。

“侬的兵。”

“我的兵。”

“伊在三楼廊上守了一冬。”

“守了一冬。”

郑百川把手帕拿起来,没有擦,攥着。攥了一息,搁回去,没有叠。

“雷震虎,格桩事体,阿拉讲给侬听。自家人抓自家人,南京要问。问的勿是抓着了啥人,问的是啥人手底下出的。”

“我手底下出的。”

“侬晓得就好。”

“我抓的。”雷震虎说,“我报。”

“报。”郑百川说,“报上去,笔是侬自家的。”

“笔是我的。”

郑百川看着他。看了两息,眼睛挪到门里头。

“行舟啊。伊开枪了?”

“开了。”

“打的啥人。”

“自家的兵。腿。”

郑百川把茶碗端起来,凉的,喝了一口,搁下。碗底磕在桌上。

“阿拉叫侬看牢伊,勿要打死人。”他说,“伊没打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