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荆上校(1 / 2)

帖子是红纸,佘怀楷具名,请的是陆先生一个人。

五月八日,下晌三点,中山公园,来今雨轩。帖子昨日下晌到的站长室,郑百川看了两遍,推过桌面,讲了一句宁波话。侬去。看表,旁的勿看。

电车东四上,东单换,西行一段,天安门西下。两段四百八。车过东单牌楼,杏仁茶的炉子改了卖酸梅汤,一碗三百,冰是天然的,缸口蒙着湿布。西长安街槐树的骨朵出来了,一串一串,绿的,还没有白。路边一副挑子卖芍药,红的,一把六百,骨朵没开,拿麻绳捆着。

中山公园门票四百。卖票的老头拿一枚铜章在票根上按了一下,不抬头。

进门一条甬道,两边古柏,柏子落了一地,踩上去不响。坛墙根底下一个老头遛鸟,笼子挂在柏树杈上,鸟叫了两声,停了。一个小孩牵着一只风筝跑,风筝不起,拖在砖地上刮。甬道往东,藤萝架。藤萝正开,紫的一串一串往下垂,底下摆着茶桌,桌上落着藤萝花,没有人扫。来今雨轩在藤萝架后头,红柱子,灰瓦,廊子底下站着一个人,呢军服,帽子夹在腋下。

佘怀楷先笑。

“陆先生,准时。”

“佘组长。”

“荆上校在里头。”佘怀楷侧过身,让出廊子,“我不陪。碑亭那边新拓了一块,我去看看。”

他笑完了,把帽子戴上,往西走了。皮鞋在砖地上不响。

茶座在轩子东头,临着窗,窗外一畦牡丹。

一个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朝着门,脸朝着窗。中山装,灰的,扣到顶。桌上一壶茶,两只杯,一碟冬菜包子,没有动。

陆行舟在门口站住了。他先看的是靴子。

黑牛皮,军靴,靴筒到小腿一半,擦过油,亮。两只脚并着,搁在藤椅底下的砖地上。右边那一只,后跟外侧磨掉了一线,斜的,比左边那一只矮一分。人坐着,靴跟朝着门口。

去年十一月雪地里那一串印子,雷震虎按过靴跟。他没有看清。雪太亮。

“陆先生。”

那人没有回头。声音慢,一个字一个字,中间留着空。

“荆上校。”

“坐。”

陆行舟坐下。藤椅在他对面,也朝着窗。两个人并排朝着窗外那一畦牡丹,当中隔着一张茶桌。

荆佩之三十七八。脸瘦,长的,眉毛淡,鬓角剃得齐。他看的是牡丹。窗外那一畦开了大半个月,红的紫的都过了盛,花瓣一片一片往外翻,翻到底的一朵,风一过掉一片。他看的就是那一朵。

“牡丹谢了。”他说,“芍药还没开。”

“是。”

“北平的牡丹,比洛阳的晚十天。”

“没有见过洛阳的。”

“我也没有。”荆佩之说,“听人讲的。”

他伸手倒茶。壶是紫砂的,两只杯都倒了,倒到七分。倒完,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眼睛没有离开那一朵。

“茶,一壶一千八。包子,一个三百。”他说,“公园里的东西,贵。”

“贵。”

“贵有贵的好。人少。”

轩子里头统共四桌人。西头两个学生模样的,摊着一本书。当中一桌,一个老头带着一个孙子,孙子在吃包子。东头,他们两个。廊子底下没有人。佘怀楷走远了。

畦里一个花匠,提着一只木桶,蹲在牡丹根底下浇水。水浇得慢,一株一株。荆佩之看着他浇,看到他浇过那一朵,站起来,提着桶往西头去了。

荆佩之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茶桌上,搁在两只杯子当中。

一根表带。钢壳表的表带,宽的,牛皮,黑的褪成了灰的,边上磨出了毛。表扣是钢的,扣舌上一道亮的,是常年扣在同一个眼上磨的。

陆行舟看着那根表带。

罗家湾坡上那一只表,他见过四回。两份手令,那半杯酒,南京同福楼那一眼。表壳是钢的,表带旧了,边上磨出了毛。看表的人先看表,再抬眼。

“戢先生换了新表带。”荆佩之说,“旧的,叫我给陆先生看看。说陆先生认得。”

“认得。”

“认得就好。”

他没有把表带收回去。表带搁在桌上,扣舌朝上。

“北平配不上。”他说,“钢壳,带宽,铺子里没有这一号。南京配的。”

陆行舟没有接。东四南大街那一家,四月初,一个穿军靴的,钢壳洋表,带宽,铺里没有。隋玉衡讲的。他没猜。如今表带在桌上,他还是不猜。

“戢先生的表,走了十年。”荆佩之说,“表带换了,表没换。”

“表没换。”

“陆先生记性好。”

风从窗缝里进来,那一朵牡丹掉了一片。荆佩之看着那一片落到湿土上。

“卷。”

一个字。荆佩之讲完,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又搁下。

“二厅要的不是纸。”他说,“是华北。”

陆行舟等着。

“华北这一卷,前朝的,前朝没了。”荆佩之的眼睛在牡丹上,“老板没了,华北归国家。国家在国防部。”

一句一句,慢,中间留着空。空里头,隔壁那个孙子把包子吃完了,老头拿手绢给他擦嘴。

“卷归集中库。”陆行舟说,“集中库归局。局归国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