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佩之没有动。
“上校要的,已经在上校手里了。”
窗外那一畦牡丹,风过了一回。荆佩之看的还是那一朵。掉了两片,剩的不多了。
“陆先生讲话,”他说,“比佘怀楷讲的短。”
“抄字的。”
“抄字的讲,局归国防部。”荆佩之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得慢,“这一句,讲给陶老听过?”
“没有。”
“讲给郑站长听过?”
“没有。”
“头一回讲。”
“头一回。”
“郑站长的顾问,考虑了半个月。”荆佩之说,“考虑得慢。”
“站长的事。”
“站长的事。”荆佩之点了一下头,很小,“陆先生只管火漆。”
“火漆都在。”
“在。”他说,“陶老先看火漆,北平城里都晓得。二厅不动火漆。”
“晓得。”
“卷几时南运。”
“陶老定。”
“陶老定日子。”荆佩之说,“二厅送一程。津浦路徐州以北,月月有断的。断在半道,要人看着。”
“上校的意思。”
“国家的意思。”他说,“陆先生押过箱。押过箱的人晓得,箱子怕的不是路,是半道。”
陆行舟没有接。去年秋天南京巷口,郑百川讲过三个字。断,停,看着。讲的是同一条路。讲的人换了,靴子没换。
他伸手,把那根表带往陆行舟这一边推了半寸。推完,手回到膝盖上。
“戢先生讲,陆先生看纸细。”他说,“纸看得细的人,晓得纸归哪里。归哪里,是纸上的事。纸上的事,陆先生不管。”
“不管。”
“不管好。”
茶凉了一半。荆佩之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一回喝了。
“目录在南京?”
陆行舟没有立刻答。
三楼东头那间屋,四月里封的箱,箱口底下压着的那一页。他的字。三行。如今在哪里,他不晓得。陶其昌讲在南京,讲给佘怀楷听的,钟敬之记了一行。二厅去南京要,要到没有,他也不晓得。
“陶老讲的。”
“陶老讲的。”荆佩之说,“陶老的话,我信七分。”
窗外那一朵牡丹又掉了一片。
“陆先生的呢?”
“我不讲。”
荆佩之的头动了一下。不是转过来,是往窗外偏了一分,像是那一畦牡丹里头有一朵他方才没有看见。
“不讲。”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不讲,比讲七分好。”
轩子西头两个学生站起来了,书合上,往外走。经过东头这一桌的时候,一个往桌上看了一眼,看的是那碟包子。
去年十一月那一夜,他不提。五月三日那一夜,他不提。号子里那个腿上缠着布的,他不提。一桌茶,一根表带,一畦牡丹。旁的没有。
荆佩之把表带收回去了。两根指头捏着,搁进中山装内袋,按了一按。
“表,改日。”他说,“今日看的是表带。”
“晓得。”
他站起来。
站得慢。两只手先按在藤椅扶手上,人往上起,起到一半,靴子在砖地上换了一个位子。右边那一只,靴跟落下去的时候在砖上一偏,往外,偏了一线。砖缝里的土让靴跟带出来一点。
他站直了。中山装没有一道褶。
“陆先生坐。茶还有半壶。”
“上校慢走。”
荆佩之没有往门口走。他先走到窗跟前,站住,看那一畦牡丹。看了一息。风又过了一回,那一朵光了,剩一个花心,青的。
“谢了。”他说,“芍药开了,再请陆先生。”
他转身往门口走。靴子在砖地上响,右边那一声比左边浅。到门口,他站住,没有回头。
“席秘书明天到。目录他带不带来,陆先生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