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常委会议室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走出来,徐强没有回那间刚刚分配给他的、气派却冰冷的书记办公室。
他脱下那身象征着权力的西装,换上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灰色夹克,戴上一顶鸭舌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然后,他拒绝了秘书小刘开车送他的请求,独自一人,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走进了霖州那喧闹而又诡异的街头。
文件上的罪恶,是冰冷的。
但他想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上的罪恶,到底有多滚烫。
他没有目的,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穿过那些表面光鲜亮丽的商业街,拐进一条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他看到,在光鲜的背后,是无尽的腐烂。
……
下午四点,霖州市,旧城区。
这里,就是那起震惊全国的“4.12”灭门案的发生地。
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死寂的废墟。
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空气中,还隐隐弥漫着一股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徐强缓缓地走在那片废墟上,脚下踩着破碎的瓦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能想象到,就在不久前,这里还是一片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居民区,有孩子的嬉笑,有夫妻的争吵,有饭菜的香气。
而现在,这里只剩下死亡和绝望。
他走到了那栋被烧成了焦炭的、只剩下几根漆黑框架的民房前。
那就是受害者一家的“遗址”。
废墟前,摆着几个已经快要熄灭的火盆,还有几束枯萎的白色菊花。显然,还有一些有良知却又不敢声张的邻居,在用这种最传统的方式,祭奠着那几个无辜的冤魂。
徐强站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他闭上眼,仿佛能听到那个女人在生命最后一刻,那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在这时。
一阵粗鄙的叫骂声,和拳打脚踢的闷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操你妈的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
“让你捡!让你捡!这片地现在是三爷的!地上的每一根钢筋都是三爷的!你他妈也敢偷?”
徐强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片废墟上,三个穿着花衬衫、露着纹身的小混混,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人,拳打脚踢。
那老人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多岁了,身材瘦小,佝偻着背,怀里还死死地护着一个破旧的麻袋。麻袋里,是他刚刚从废墟里捡出来的、几根已经弯曲变形的钢筋。
“别……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老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那三个小混混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用穿着皮鞋的脚,狠狠地踹着老人的肚子和后背。
“砰!砰!砰!”
那沉闷的声响,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徐强的心上。
而最让徐强感到心寒的是。
周围,并非没有人。
几十米外的街道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但所有的人,无论是开店的商户,还是路过的行人,在看到这一幕时,都像见了鬼一样,要么是赶紧关上店门,拉下卷帘;要么是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制止。
没有一个人,敢拿出手机报警。
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麻木。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因为长期的恐惧和绝望,而形成的,彻彻底底的麻木!
这座城市的人,已经连最基本的是非观和同情心,都被这片黑色的天空,给彻底吞噬了!
“住手!”
徐强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几个地痞冲了过去!
那三个小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当他们看到只有一个穿着普通、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年轻人冲过来时,他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哟呵?又来个不怕死的,想英雄救美啊?”
领头的那个黄毛吐了口唾沫,从地上抄起一根半米长的钢筋,在手里掂了掂,一脸嚣张地指着徐强,“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我们是三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