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江州市还在晨雾中半梦半醒，路灯散发着朦胧的橘色。

徐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拎着一个磨损了边角的帆布包，轻手轻脚地走下楼。苏晚晴跟在他身后，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手里拿着一个装满热水的保温壶。

“真不给老孟他们打个招呼？”苏晚晴小声问，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细微的回声。

“打了招呼就走不掉了。”徐强笑了笑，把帆布包扔进那辆普通黑色越野车的后备箱，“老孟那脾气，肯定得弄个几十辆警车给我开道。没意思，咱是回家，又不是去打仗。”

他关上后备箱，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省委常委，也不是什么江州市委书记。

他只是一个想赶在早高峰之前，带着媳妇回老家陪老娘吃顿热乎饭的儿子。

“走吧，再晚天就亮了。”

徐强拉开车门，稳稳地坐进驾驶位。车子发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随后缓缓驶出了市委家属院。

他以为自己走得很隐秘。

他以为这张只有极少数人看过的辞职批复，还没来得及传到老百姓的耳朵里。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车子刚驶出家属院不到两百米，第一个红绿灯路口。

徐强愣住了。

原本这个点儿应该空无一人的马路两旁，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他们没有大声喧哗，也没有拉横幅。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环卫工人放下了手里的扫帚，穿着迷彩服的工地保安摘下了帽子，还有不少穿着睡衣、披着外套的普通市民。

在路灯昏暗的光影里，那一双双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强这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越野车。

“强子，他们……”苏晚晴坐在副驾驶，捂住了嘴。

徐强没有说话。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随着车子缓缓向前挪动，他看清了更多的人。

那些曾经在西城村废墟上对他怒目而视的村民，此时正低着头，神情肃穆。

那些曾经在纺织厂门口为他立下长生牌的工人，此刻正挺直了脊梁，对着车窗的方向行注目礼。

人越来越多。

从几十个，到几百个，再到成千上万。

车子开进市府大道时，徐强彻底被震撼了。

整整三公里长的街道两旁，全是人！

那种沉默的力量，比山呼海啸还要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谁泄露的消息？

徐强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看着窗外那些面孔，那一张张他曾经为之拼过命、流过血的面孔。

他们没有锣鼓喧天，因为他们知道徐书记喜欢安静。

他们没有鲜花掌声，因为他们觉得那些东西太虚，配不上这份情分。

“咚咚。”

车窗被人轻轻敲响。

徐强踩下刹车，缓缓降下了车窗。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肉包子。

大爷没说话。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把包子硬塞进徐强手里。

然后，他对着徐强。

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徐强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醋的棉花，酸得他想哭。

“大爷……您这是干啥，快起来……”

“书记。”大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花，“俺们没啥好送的。这包子是俺家老太婆半夜三点起来和的面。您带着，路上吃，别饿着。”

徐强握着那袋沉甸甸、滚烫的包子，手都在抖。

车子继续向前挪。

每过一个路口，都有人往车里塞东西。

纳好的鞋垫、自家树上的红枣、洗干净的苹果、甚至还有一把带着泥土芳香的小青菜。

“徐书记，保重啊！”

“徐市长，常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是您的家！”

“好人一生平安啊！”

细碎的嘱托声在风中飘荡，没有口号的煽情，却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徐强看着这一幕幕。

他看着那些曾经被黑恶势力欺压得不敢大声喘气的百姓，如今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在送他。

他看着这座曾经满地污垢、死气沉沉的城市，如今在他身后焕发着勃勃生机。

他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