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峰村文化广场上,巨大的螺旋桨终于在一阵低沉的呻吟中缓缓停转。
风,骤然息了。
原本被吹得漫天飞舞的黄土和枯叶,在这一刻打着旋儿落下,覆盖在那辆黑色奥迪和那十几辆防暴车冰冷的顶棚上。
死寂,像是一种无形的、沉重的物质,在这条狭窄的山谷里迅速蔓延。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手里死死攥着盾牌和警棍,刚才那股子如狼似虎的狠劲儿,此刻全都被这一架从天而降的钢铁巨兽给震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能从同伴的眼睛里看到两个字:恐惧。
那是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战栗。
在那几位黑衣警卫的环绕下,中年男人站在舷梯顶端。
他平视前方。
目光温和,却重如泰山。
……
“这……这到底是哪部分的?”
人群后方,县长张志国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他那双穿着名牌皮鞋的腿却像被抽了骨头,一个劲儿地打着摆子。他那副金丝眼镜在刚才的狂风中歪到了一边,此刻也顾不上扶,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江南省委领导?不像。省政府的那几位大老板?也没见过这号人。
就在这时,他身旁那个原本气焰嚣张的“绿能集团”胖老板王金山,突然发出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般的尖叫。
“那……那是……”
王金山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摔在泥地里,屏幕碎成了渣。他那张肥硕的脸在那一秒钟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死灰色。
他这种走南闯北、游走在紫禁城门阀边缘的资本投机客,见识远比这些地方官要广。
他在某些极高规格的内部宴会上,在那些代表着国家权力巅峰的画面里,见过这个男人。
那个总是站在最高领导身后半步,手里拿着文件夹,神情永远从容淡定的男人。
陈建平。
这个名字在普通老百姓耳朵里或许很陌生。
但在那个真正的“圈子”里,这个名字代表着四个字:领导化身!
“张……张县长……”王金山嗓子眼里像塞了团火,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别……别说话了……跪着吧……那是陈秘书。”
“陈秘书?哪个陈秘书?”张志国还没反应过来。
“《新闻联播》……倒数第二个镜头……经常出现的那个!”王金山几乎是带着哭腔吼了出来。
轰!
张志国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颗核弹,瞬间炸成了一片浆糊。
他腿一软,真的如王金山所说,像堆烂肉一样,结结实实地瘫回了那滩黄泥水里。
……
此时,陈秘书已经走下了舷梯。
他那双黑色的布鞋踩在红峰村的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现场显得异常清晰。
四个黑衣警卫像影子一样随行。他们并没有掏枪,也没有呵斥,但那股子从千锤百炼中渗出来的肃杀之气,让周围那上百个手里拿着防暴盾牌的警察,竟然不自觉地、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了整整三米。
刘铁柱扛着扁担,有些憨傻地挠了挠头,低声问身边的老伴:“强子哥,这老头谁啊?看着和和气气的,咋把这帮当官的吓成这熊样?”
徐强没有回答。
他依旧站在学校门口那破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慌,也没有巴结。
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重逢了老朋友般的释然。
陈秘书一步步走向徐强。
路过那台还斜在半空、抵着校墙的推土机时,他停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钢铁铲斗。
又看了一眼那墙根下被碾碎的几块红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志国那辆挡在路中央、显得极其碍眼的黑色奥迪A6L上。
“这车,是谁的?”陈秘书开口了,声音温润,像是个教书先生。
“我……我的……”
张志国在泥地里哆嗦着举起手,牙齿打架的声音隔着几米远都能听到。
陈秘书没看他,只是转头对身边的一名警卫淡淡说了一句:“车不错,就是地方停得不对,挡了老百姓的路,也挡了国家的路。”
那警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两分钟后,一辆军用拖车从村口冲了进来。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直接像拎小鸡一样,把那辆代表着县长权威的奥迪车甩进了一旁的烂泥沟里。
张志国看着自己的专车底朝天翻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敢放,甚至还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泥水里。
这哪里是在挪车?
这分明是在挪他的脑袋啊!
……
陈秘书继续前行。
他走过那些拿着扁担的村民,走过那些满脸惶恐的警察。
最后,他停在了徐强的面前。
中间隔着三级台阶。
徐强在那儿,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还沾着粉笔灰。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一个是代表着国家意志的首席大秘。
一个是隐退山林三年的村小校长。
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比,让周围所有的官员都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位的虚幻感。
“徐强同志,好久不见。”陈秘书率先开口,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和蔼笑容,“这红峰村的风,确实比紫禁城的要清爽不少。”
徐强笑了。
他走下台阶,伸出那只因为干农活而磨出了薄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