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圆滚滚的泥手印。
徐强看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嗓子眼儿烧得厉害。他那双连子弹擦过都没眨过的眼睛,此刻竟然快速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这一万封弹劾信,在这一封沾着油渍的感谢信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苍白。
“看完了?”领导缓缓走到徐强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强死死攥着那封信,由于用力过度,指关节有些发白。他抬起头,声音颤抖:“领导……我……”
“你知道为了送这封信,那个工人跑了多远吗?”领导看着窗外,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润,“他没钱寄快递,他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绿皮车,在发改委大院门口蹲了三天,才把这封信塞进了一个机要员的手里。”
领导转过头,目光重新变得犀利,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徐强的灵魂。
“强子,你在怕什么?”
“我不怕!”徐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颓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只是怕连累了您的布局,怕影响了改革的大局!”
“大局?”
领导冷笑一声,他猛地转身,将办公桌上那一叠厚厚的弹劾信往旁边一拨,像是拨开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算计着怎么分赃的买办叫大局?那些在海外买游艇,却舍不得给工人涨几百块工资的企业家叫大局?”
领导猛地凑近徐强,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告诉你,那个拿泥手印写信的翻砂工,才是中国的大局!那个想看着儿子成家的癌症母亲,才是中国的大局!”
领导指着徐强手里那份还没来得及拆开的辞职报告,语气不容置疑。
“把这份东西拿回去,当成废纸烧了。你徐强这把刀,是老百姓磨出来的,不是给那帮既得利益者拿来擦屁股的!”
徐强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秒钟彻底燃烧了。他挺直了脊梁,那股子在红峰村、在九龙湾杀出来的血性,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骨子里。
“领导,我明白了。”徐强收起那封工人寄来的信,将其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贴着心跳的位置。
领导看着徐强,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坚定。他缓缓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那片虽然在阵痛中却依然透着勃勃生机的古老城池。
夕阳的余晖洒进办公室,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领导语气深长,像是嘱托,更像是授剑。
“强子,记住了。改革的痛,是刮骨疗毒。只要老百姓念你的好,这天,就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