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铺天盖地的弹劾,领导将徐强召到了城里。
此时的城里,正处于深秋最肃杀的时节。红墙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像是一片片被遗弃的碎金。徐强下车时,北风迎面吹来,让他原本就因为连日无眠而生疼的太阳穴,又紧紧地抽动了几下。
他整了整那件已经洗得褪色的黑夹克,深吸一口气。在他的怀里,揣着一份昨晚刚写好的、不到五百字的辞职报告。
他想好了。如果这盆脏水非要找个人来泼,如果这股由于改革阵痛引发的民怨非要找个出口。那么,他徐强可以当这个替罪羊。只要医疗集采不废,只要房产双轨制能推下去,他这顶乌纱帽,丢了也就丢了。
“徐主任,领导在里面等你。”机要秘书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少见的柔和。
徐强迈步走进那间宽敞却极其简朴的办公室。
屋子里没有浓郁的烟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领导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大门,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窗台上一盆已经有些枯黄的君子兰。
听到动静,领导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来了?坐吧。”
徐强没坐。他走到书桌前,像个犯了错却又不肯认输的学生,挺直了脊梁。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辞职报告,双手平放在了那张已经堆满了弹劾信的桌面上。
“领导。”徐强的声音有些沙哑,“外面那封联名信,我看了。给组织添麻烦了。”
领导终于放下了剪刀。他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海、仿佛能看穿时空洪流的眼睛,在徐强那张憔悴却坚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领导没去看那封辞职报告,而是绕过书桌,从一叠加急件的最底下,抽出了一封信。
那不是公文。
那是一个用最廉价的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信,边缘甚至有些发黑,那是常年干重活的手留下的油渍。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发改委大官亲启”。
“强子,先别忙着引咎辞职。”领导把信递到徐强手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看看这个。”
徐强有些疑惑地接过信,抽出里面的信纸。
那是几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字迹极其潦草,甚至还有不少错别字。但在那歪歪扭扭的笔触里,每一笔都像是带着血,带着泪。
“亲爱的大官,我不知道你叫啥,但我听厂里人说,现在的药便宜了,是你给做的主。”
徐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我是个在工厂干了三十年的翻砂工,老婆去年查出了癌症。那药,以前一瓶要两万多,我得不吃不喝干大半年才买得起。我原本想,等把家里那头猪卖了,就陪她一起走。但上个月,医院告诉我,那药现在只要两千块了。”
“我老婆活下来了。她那天在病床上跟我说,她想活,想看着儿子成家。大官,你是救命恩人。”
“还有,咱们厂矿区以前没房子住,一大家子挤在二十平的破棚子里。现在那个公租房分下来了,敞亮。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就想写这封信告诉你,不管外头的人怎么骂你,咱们这些在泥坑里刨食的人,心里记着你的好。
你得撑住,你倒了,咱们这些人的天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