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红峰村多了一个提着鸟笼的倔老头。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金色的阳光像碎掉的蛋黄,黏糊糊地铺在村口那棵几百年的大槐树上。树影婆娑,微风一吹,地上的影子就跟着摇曳。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背心,踩着双千层底的布鞋,右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竹编鸟笼。里头那只画眉鸟正亮着清脆的嗓子,叫得那叫一个欢实,活像是在给这安静的山村配音。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皮肤黑红黑红的,即便已经卸下了那身沉甸甸的警服,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抹精光,还是让路过的村里小年轻心头打颤,总觉得自己是不是犯了啥事儿。
“强子!磨蹭啥呢?老子这‘车’都快在过河卒子身上憋出锈来了!”
孟德海把鸟笼子往树杈上一挂,一脚勾过一张马扎,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徐强正抱着一叠刚批改完的卷子,从不远处的校门口溜达过来。他白发比两年前又多了些,但精气神却愈发内敛,整个人透着股子如水般的温润。
“老哥哥,你这退休生活适应得够快啊。前天还说要在院子里种辣椒,昨天就开始玩鸟了?”徐强把卷子往石桌边上一放,拉开马扎坐到了对面。
“种啥辣椒?那玩意儿长得太慢,没劲!”孟德海大手一挥,直接在棋盘上拍出一声脆响,“还是这玩意儿带劲,杀伐果断,像咱们当年在九龙湾的时候,说抓谁就抓谁,绝不含糊!”
徐强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那是半局残棋,红黑交错,杀机四伏。
两年前,这位曾经铁面无私、震慑全省的公安厅长孟德海,也正式办了退休手续。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留在省城,或者是回老家颐养天年。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背着个简单的行囊,一头扎进了红峰村,还偏偏挑了徐强家隔壁那个破落的小院。
用他的话说,在京城那红墙根底下待着闹心,在省城那车水马龙里待着费神。只有跟强子在一块儿,这心里才敞亮,睡觉才踏实。
“该你走了!发什么呆?想反悔啊?”孟德海瞪着眼,胡子一翘一翘的,像个抢糖吃的孩子。
徐强捏起一枚“炮”,慢条斯理地往前推了两格:“老哥哥,你这‘马’跳得太急了。九龙湾的时候你就这毛病,总想一杆子捅到底。在那儿行,这儿是棋盘,讲的是迂回。”
“滚蛋!老子这是闪击战!”孟德海眼珠子一转,偷偷摸摸地想把另一枚被徐强吃掉的“车”往回挪。
“哎!哎!手拿开!”徐强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堂堂前公安厅长,大庭广众之下悔棋,你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啥厅长不厅长的?老子现在是红峰村的村民!村民悔棋那叫战略调整!”孟德海脖子一梗,那股子犟脾气上来,连牛都拉不回,“再说了,你小子刚才那步‘车’走得太贼了,肯定是在这儿给我设套呢。不行,重来!”
两个曾经在江南省只手遮天、搅动了大国风云的男人,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为了这半步臭棋,在这村口的大树下争得面红耳赤。
周围路过的村民早就习以为常了。
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路过,嬉皮笑脸地喊着:“徐老师,孟爷爷,又吵架呢?”
“去去去!写你们作业去!”孟德海虎着脸虚晃了一下巴掌,转头却又对着孩子们的背影乐开了花,“强子,你瞧瞧这帮娃,长得可真快。去年还流鼻涕呢,今年都能跟老子顶嘴了。”
徐强看着孩子们跑远的身影,眼神变得异常温柔。
“是啊,长得快好啊。长得快,说明咱们当年那些罪,没白遭。”
徐强重新把注意力回到棋盘上。他看着孟德海那张已经不再紧绷的脸,心里由衷地感到一种宁静。
这两年,红峰村彻底成了他们的港湾。
没有了无穷无尽的会议,没有了那些暗藏杀机的试探,也没有了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国运博弈。
在这里,最大的危机不过是孟老头家的鸡跳进了徐强家的菜园子;最激烈的战斗,也不过是两人在棋盘上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