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强自嘲地笑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依旧藏着那包来自老支书坟头的泥土。

“我的针，就是这片地，就是这地里长出来的红薯和麦子。”

徐强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篱笆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大山，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朗，不管你以后走到多高的位置，遇到多大的困难，哪怕天都要塌下来了，你只要翻开这本笔记，看看上面的字，想想你爷爷当年的腰，想想你爸当年在泥水里滚过的皮。”

他猛地转过头，月光照在他那头全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凄美。

“做官，那是给别人看的名头。做人，才是你老徐家立世的根！你心里要是没了老百姓，你就算当到发改委的主任，在我眼里，你也不过是个穿着皮囊的行尸走肉！”

苏晚晴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门口，她披着外套，静静地看着这一老一少。她没有上前劝阻，因为她知道，这是徐强在向儿子交代他这一生最宝贵的“遗产”。

这比任何金钱和权力都要贵重千倍。

徐强重新走回徐朗面前，用力按住儿子的肩膀。那手劲很大，疼得徐朗微微皱眉，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

“小朗，记住我的话。基层那地方，水深火热。你会受委屈，会被误解，甚至会被你拼命保护的人指着鼻子骂。到了那时候，你要是觉得累了，觉得这官当得没意思了，你就回这儿来，回这大树底下坐坐。”

徐强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更咽，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朝气、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去吧。去红土乡。去看看那里的天是不是真的是红色的。”

徐强松开了手，指着那本笔记本，最后一次叮嘱道。

“记住。你手里握着的不是权，是命，是成千上万个老百姓的命。”

徐朗看着父亲那双充满了期许和杀气的眼睛。他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告别了校园里的书生气，那股子属于红峰村、属于徐家人的野性和坚韧，在他的血液里轰然觉醒。

他重重地将笔记本揣进怀里，贴着心跳的位置。

“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我也长了鳞片，变成了恶龙，您就亲手把我也送进去。”

徐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这才是老子的种！只要你不亏良心，这天下，没人能动得了你！”

夜风渐紧，拂动着院子里的葡萄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徐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收拾好的背包，看了一眼站在月光下的儿子。他脸上的严厉渐渐消散，只剩下一抹最深沉、最苍凉的父爱。

他转过身，背对着徐朗，对着那片广袤的、寂静的群山，冷冷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如同某种神圣的祭语。

“别忘了，你是农民的儿子，是红峰村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