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双手接过那本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笔记。
这一叠纸并不厚,封皮被岁月磨得有些发毛,指尖划过那粗糙的仿羊皮纹路时,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干涸墨水残留的生涩。
但就在双手托住本子的一瞬间,徐朗只觉得手腕猛地沉了一下。
那种沉,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一种穿越了十五年光阴、带着几十万人生活重量的垂直降临。
这本子在他父亲怀里揣了十五年。
它陪着徐强在红峰村的泥地里摔过跤,在平江的雨夜里挡过风,在九龙湾的红墙内见过最刺眼的灯光。
徐朗微微低下头,鼻翼间嗅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那是陈年烟草、潮湿泥土和无数次深夜冷茶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这种味道让他的心跳在刹那间变得无比缓慢,又无比有力。
“收好了。”徐强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平淡得像是在交待明天的农活。
他依旧坐在那个有些晃动的石凳上,月光将他那头如霜的白发映照得有些透明。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儿子,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那是一双不再握枪、不再签发千亿文件,只剩下老茧和褶皱的手。
徐朗没有立刻说话。
他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掌心,一寸寸爬上他的胳膊,最后直冲进他的胸腔。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看到的父亲大多是忙碌的背影。
在学校的领奖台上,父亲缺席了;在京城的豪宅里,父亲拒绝了。
以前他不理解。
他觉得父亲太硬,硬到不近人情,硬到连亲生儿子都要被扔进最穷的山沟里去磨砺。
但现在,看着手里这本卷了边的笔记,看着第一页上那行凌乱却苍劲的“民心在锅里”,他突然全明白了。
这哪是一本笔记?
这是一条命。
是徐强这半辈子,为了那句“公平”而生生熬出来的一条命。
“爸。”徐朗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往心口的位置按了按,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封皮的边缘。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聪明,只要我有技术,到哪儿都能干出一番事业。我觉得您那一套‘泥腿子理论’已经过时了,现在的世界是数字的,是算法的。”
徐朗抬起头,迎着父亲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我才知道,算法能算出最优路径,却算不出老百姓心里的疼。数据能做出漂亮的报表,却换不回老百姓嘴里的一句‘亮堂’。这本子里记的不是技术,是这个国家的骨头。”
徐强听着儿子的话,眼神里掠过一抹极深的欣慰,但他依旧没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苏晚晴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条没织完的灰围巾。她看着这两个在月光下完成了灵魂对接的男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操心的孩子,而是一个即将踏上征程的战士。
徐朗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山风。
他退后了一步。
在那盏昏黄的马灯下,在那棵见证了徐家两代人风雨的老枣树下。
他缓缓弯下腰。
他的脊梁压得很低,双臂自然垂下,每一个关节都崩得紧紧的。
这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