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远处山林里的风声似乎在那一刻止住了,连草丛里的蛐蛐都停止了鸣叫。徐朗就这样保持着鞠躬的姿态,足足持续了十秒钟。
他在向自己的父亲致敬。
他在向那个在红墙内孤军奋战、却始终不曾长出鳞片的英雄致敬。
他在向这本笔记背后,那千千万万双期盼的眼睛、那无数滴落在泥土里的汗水致敬。
这是他二十多年人生中,最重的一次鞠躬。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和书生气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钢铁般冷硬的决绝,和一种如火焰般炽热的渴望。
“徐老师,我去了。”
徐朗看着徐强,称呼从“爸”变成了“徐老师”。
这一声“老师”,喊碎了父子间的生疏,也喊实了两代人之间的信仰。
徐强站起身。
他走到儿子面前,伸出那只大手,最后一次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徐朗那有些歪斜的衣领。他的指尖划过儿子的皮肤,动作笨拙而温柔。
“别回头。”
徐强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低沉而充满力量。
“红土乡的路比红峰村陡。记住了,宁可把鞋磨穿了,也别把心磨厚了。去吧,那里的人,正等着的你去敲门呢。”
徐朗重重地应了一声,猛地转过身。
林悦已经在门外发动了车子,明亮的灯光刺破了村口的浓雾。徐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小院,那背影在那跳动的光影中,被拉得顶天立地。
徐强站在篱笆边,看着那两道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挺拔的肩膀在这一刻微微塌了下去。他像是卸掉了这辈子最沉重的一块压舱石,整个人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轻盈。
男人之间的传承,无需多言。
全在这一躬里。
全在那本泛黄的笔记里。
苏晚晴走过来,轻轻挽住徐强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这就放手了?”
徐强转过头,看着妻子,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灿烂、也极其坦荡的微笑。
“放了。这火苗子烧得正旺,我也该去老支书那儿讨杯酒喝了。”
夜风习习。
红峰村的小院里,马灯依旧亮着。
徐强仰起头,看着漫天璀璨的繁星,轻声呢喃了一句:
“臭小子,路走稳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