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红峰村雾气未散。
那雾,是从后山那片原始森林里漫过来的,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湿润的草木气息。它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笼罩着村子里那一排排整齐的二层小楼,也遮住了远处山顶那座刚刚建好的5G信号塔的尖顶。
徐家小院那扇已经有些年头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徐朗背着一个已经洗得褪色的迷彩包,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名校毕业生的体面西装,也没穿那些时髦的运动品牌。
一身深绿色的工装,一双高帮的解放鞋,那股子利索劲儿,像极了当年准备下工地的徐强。
“小朗,真不用叔送你?”
院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黑得发亮的奥迪A8。
李铁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现在虽然还挂着九龙湾公安局长的衔,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红峰村,给徐强当“贴身保镖”兼“棋友”。
“李叔,您这车太扎眼了。”徐朗走上前,笑着从李铁手里拿过烟,熟练地别在耳朵上,“我是去当村官助理,不是去当衙内。开着这车去报到,人家不把我当成下乡镀金的二世祖才怪了。”
“这帮兔崽子敢?!”李铁眼睛一瞪,那股子在江州扫黑时的悍匪气又冒了出来,“谁敢给你穿小鞋,你跟叔说,看我不带人去平了他的山头!”
“行了你,别在这儿吓唬孩子。”
徐强披着件旧外套,背着手从院子里踱步出来。他没看李铁,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那辆停在不远处的、徐朗自己买的二手国产SUV上。
那车身上还带着几道细微的划痕,看起来风尘仆仆。
“爸。”徐朗转过身,站得笔直。
徐强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还带着温热的饭盒,塞进了徐朗的怀里。
“路上吃。山里的东西,顶饿。”
徐朗接过饭盒,入手滚烫。他知道,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母亲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烙的红薯饼。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也是他徐家人的根。
苏晚晴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不停地帮儿子整理着那个其实根本不乱的背包带子。
“小朗,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山里湿气重,晚上睡觉多盖层被子。要是受了委屈……”
“妈,您放心。”徐朗打断了母亲的话,他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她,“您儿子这身板,像我爸,硬着呢。再大的委屈,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没有长亭送别,也没有十八里相送。
徐朗对着父母,对着李铁,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再也没有回头,拉开车门,一脚油门,那辆半旧的SUV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一头倔强的公牛,冲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
车子一路向西。
翻过七座连绵起伏的大山,穿过上百个崎岖蜿all的山洞。
高速公路渐渐变成了省道,省道又变成了县道。最后,连水泥路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条被重型卡车碾压得坑坑洼洼的土路,在光秃秃的红色山脉间蜿蜒。
车窗外的景色,像是从文明世界倒退回了蛮荒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