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举着扁担的老汉愣住了,他看着徐朗那张年轻、干净、甚至还带着一丝书生气的脸,又看了看那盆里实实在在的肉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吃啊,都愣着干什么?”徐朗拿起勺子,亲自给老汉盛了满满一大碗,双手递了过去,“老伯,您先吃。这面条管饱,吃完了不够,我再给您下。”
老汉看着那碗面,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已经快一年没见过这么多肉了。他放下手里的扁弹,有些局促地接过碗,蹲在墙根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放下手里的家伙,默默地排队领面。
乡政府的院子里,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
一群原本要来拼命的上访户,此刻正围着一张石桌,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条。而那个被他们咒骂了半天的乡政府,此刻却飘出了最诱人的饭香。
王大姐和那几个乡干部全看傻了。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燕城来的大学生,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一场眼看就要捅到县里的大乱子,竟然被他一锅面就给解决了?
“老伯,这账不对啊。”
徐朗没吃,他拿着一张纸,一支笔,蹲在了那个带头闹事的老汉身边。
老汉正吃得满嘴是油,闻言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道:“啥账?”
“您家是五口人,按政策,低保是每人每月六十四块,加起来应该是三百二十块没错吧?”
徐朗在纸上写写画画,“但是,您老伴儿有慢病,按新政策,每个月还有五十块的医药补贴。您孙女儿还在上小学,每个月还有三十块的营养午餐补贴。这七七八八加起来,您家这个月应该领到手的,不是三百二,是四百块。乡里不仅少发了你二十,还吞了你八十。”
老汉停下了吃面的动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死死盯着徐朗手里的那张纸。
徐朗没理他,继续在那儿算。
“还有您,王大婶。您家是孤寡老人,除了低保,每年年底还有一笔五百块的过冬取暖费。这笔钱,乡里给您发了吗?”
“还有你,李大哥。你家那孩子是残疾,按规定,每个月还有一百块的特殊困难补助。这笔钱,你见着了吗?”
徐朗一笔一笔地算着,每算一笔,周围那些村民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国家给他们的福利,远不止那几百块的低保。
当徐朗算完最后一笔账,将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纸举起来时。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吃面的动作,死死地盯着那张纸。那上面写的不是数字,是他们被吞掉的、赖以活命的血汗钱。
“小……小徐同志。”老汉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这……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徐朗站起身,将那张纸递到老汉手里,“这上面的每一条政策,都是国家明文规定的。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各家的户口本和低保卡都拿来。我一家一家地给你们算。少了一分钱,我徐朗亲自去县里,把这官司给你们打到底!”
老汉看着徐朗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肉酱面。
他猛地站起身,将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往地上一放,对着徐朗,就要跪下去。
“使不得!老伯!”徐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小徐同志,你……你是个好官啊!”老汉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
王大姐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中要可怕一百倍。
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他直接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把民心这杆秤,稳稳地握在了自己手里。
老汉抹了抹嘴,抬起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看着这个比自己孙子还年轻的“城里娃”,用一种极其困惑、却又极其敬畏的语气,问了一句:
“小娃子,你真是燕城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