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徐朗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砸门声惊醒。
那声音又急又猛,还夹杂着一个老汉极其愤怒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嘶吼。
徐朗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昨晚的蚊子包还没消,脑子还嗡嗡作响。
他套上那件皱巴巴的工装外套,趿拉着拖鞋就冲了出去。
乡政府那不算大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汉,正拿着一根扁担,一下又一下地死命砸着乡政府那扇掉漆的铁门。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样衣衫褴褛、满脸愁苦的村民。
“马德才!你这个挨千刀的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老汉一边砸门,一边破口大骂,“上个月的低保,说好是三百二,怎么到我手上就剩三百了?那二十块钱,是不是被你个黑心肝的给吞了?”
办公室主任王大姐正堵在门口,双手叉腰,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王大姐的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就二十块钱的事,至于在这儿撒泼打滚吗?肯定是系统出错了,下个月给你补上不就得了!”
“下个月?我老婆下个月的药钱就指着这二十块呢!”老汉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扁担就要往王大姐身上抡。
眼看就要出事,几个年轻的乡干部才懒洋洋地从宿舍里走出来,有的打着哈欠,有的还在揉眼睛,没一个上前去拦的。
他们见惯了这种场面,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红土乡每天都在上演的、为了几块钱扯皮的闹剧。
徐朗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父亲那本黑色笔记扉页上的第二句话:在基层,别急着烧火,先学会看锅。锅里有米,民心就在;锅里没米,你烧再大的火,那也是在烧自己。
民心,就在这二十块钱里。
就在那口等着米下锅的空锅里。
徐朗没有像个英雄一样冲下去呵斥谁,他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同样破旧的、散发着油烟味的小厨房。
那是乡政府的食堂,此刻只有一个打瞌re睡的厨子。
徐朗没惊动他。
他自己动手,生火,烧水。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大把挂面,又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小罐苏晚晴临行前给他塞的、用红峰村特产的野猪肉做的肉酱。
十分钟后。
就在楼下那场对峙即将升级为全武行的时候,一股极其霸道的、带着浓郁肉香的味道,突然从乡政府大楼里飘了出来。
那香味太香了,香得让那些饿了一早上、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的村民们,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吸了吸鼻子。
“谁家大清早的就吃肉啊?馋死个人了。”
“是啊,这味儿,有年头没闻到了。”
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徐朗端着一个巨大的、热气腾腾的搪瓷盆,从楼里走了出来。盆里是刚出锅的白面条,上面浇了一层厚厚的、油汪汪的肉酱。
“老乡们,大清早的,都饿了吧?”
徐朗把盆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又转身从厨房里拿出一摞粗瓷大碗,“都别吵了,天大的事,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来,一人一碗,算我请大家的。”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肉酱面给搅得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