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才在常委会上咆哮,说徐朗破坏团结,搞独立王国。
红土乡政府二楼那间狭窄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乡里的头头脑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廉价烟草混合着汗水的酸臭味。
由于刚发生了财务室被“强攻”的事,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铁桶,只差一根火柴就能炸个底朝天。
“啪!”
马德才猛地一拍办公桌,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那只白瓷茶杯直接跳了起来,“咣当”一声翻倒在桌上,滚烫的茶水顺着桌面蜿蜒,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坐在旁边的副乡长裤子上。
“徐朗!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
马德才站着,肥胖的身体剧烈地起伏,那张老脸因为愤怒和惊恐交织,已经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他指着坐在末席、正慢条斯理整理资料的徐朗,嗓子都喊劈了,“你一个还没转正的助理,竟然敢带着人去撬财务室的大门?你这是想干什么?想造反吗?还是想在红土乡搞你的独立王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原本跟马德才走得近的局长、处长,此刻也都板着脸,眼神不善地盯着徐朗。他们心里虚,所以叫唤得比谁都响。
“就是!小徐,你这事做得太出格了。乡里的账目那是国家机密,你说查就查,万一数据泄露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一名分管农业的副乡长冷哼一声,斜着眼看徐朗。
“马乡长说得对,团结是基层的生命线。你这么搞,以后谁还敢干活?谁还敢担责任?你这是在往咱们全体红土乡干部的脸上抹黑!”
指责声、谩骂声,如潮水般涌向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徐朗没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抬。他只是静静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还带着打印机余热的纸张。他动作很慢,慢得让原本喧闹的会场逐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当一群恶狗对着你叫的时候,别急着扔石头,先看看你手里有没有能把它们全勒死的铁链。只有等它们叫累了,你再把锁链亮出来,那场面才叫精彩。”
徐强坐在那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寒水。
他等这帮人叫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马德才骂累了,气喘吁吁地端起那只空了的茶杯想喝水时,徐朗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对着马德才咆哮,也没有像个书生一样去辩解什么法律程序。他只是拿着那叠纸,从左到右,极其自然地发到了每一个在座的干部手里。
“马乡长,各位领导,消消气。既然大家都在谈大局、谈团结,那我也想请大家帮我掌掌眼,看看这份刚出炉的‘大局’,到底长个什么模样。”
徐朗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劲儿。
马德才看着手里那份封面上印着“红土乡近三年专项资金穿透式审计报告”的活页本,眼皮猛地一跳,那种如坠冰窟的恐惧感瞬间席回全身。
他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密集而沉闷的纸张翻动声。
仅仅过了十秒钟。
原本那些还在叫嚣、还在起哄、还在给马德才助威的干部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
“王副乡长,您看第二页。去年大山村修渠的五十万,怎么有三十万进了您夫家开的石料厂?那水渠我现在去看,连水泥都没抹匀啊。”徐朗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那个刚才叫得最欢的农业副乡长,此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进了衬衫里,握着报告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还有李主任,第五页。全乡贫困户的危房改造补贴,为什么每一户都要扣下一百块的‘手续费’?这一百块不多,但全乡几千户加起来,正好够给您儿子在县里买套新房的预付款,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