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看着这些锦旗,又看着那些还在门口徘徊、不肯离去的乡亲们,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周副乡长,也对着全病房的人,语气平静却异常清晰地开口了。
“周乡长,让乡亲们都回去吧。这雨还没彻底停,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呢。”
周副乡长赶忙走进来,语气已经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客气:“徐书记,您看这老百姓的热情挡都挡不住啊。要我说,您这次的事迹,县里应该大张旗鼓地宣传。您是咱们红土乡的英雄,是选调生的榜样啊!”
徐朗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榜样”这种词,更讨厌“宣传”背后的功利味。
“英雄?”徐朗苦笑一声,他轻轻拍了拍自己断掉的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看透世俗的冷静,“周乡长,您误会了。我哪是什么英雄?我只是红土乡的一个办事员,一个还没过试用期的助理。如果在那样的废墟前我都缩了头,那我还不如回京城去写我的PPT。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拿的是国家的工资,老百姓管我叫一声‘官’,我就得把这声‘官’给当真了。”
“这是当官的本分。”徐朗一字一顿,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我爸教过我,在基层,如果你把救人当成政绩,那这官就当脏了。把东西都退给乡亲们,谁家都过得不容易,这些鸡蛋母鸡,是他们一年的进项。”
周副乡长被徐朗这几句话说得老脸通红。他原本还想说点“官场场面话”,此刻却觉得那些话像是一堆腐烂的树叶,怎么也吐不出口。
就在这时,一个拄着拐杖的颤巍巍的身影,在护士的搀扶下,缓慢而坚定地挤进了病房。
那是被救出来的张大爷。
老人家头上的绷带还没拆,满是褶子的脸上还带着几处青紫。他推开护士的手,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在病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大爷,您怎么过来了?快坐下!”徐朗急得想撑起身体。
张大爷没说话,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他看着徐朗,像是在看自己早已夭折的儿子,又像是在看一尊护佑一方的神灵。
“噗通!”
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惊呼声中,这位活了八十岁、在红土乡受尽苦难都没弯过腰的老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水泥地上。
他没有豪言壮语。
他只是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咚!”
那是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人格外心碎。
那是大凉山最深处的感激,是一个老百姓对一个真正为他拼命的官,最原始、也最沉重的报答。
“小徐书记……俺老头子的命,是你的。”张大爷趴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病房内外。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乡干部。
原本还在擦眼泪的苏晚晴。
原本还带着几分世故的周副乡长。
在这一刻。
全部低下了头。
徐朗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个对着自己长跪不起的老人,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被雨水浸湿的棉花。
他闭上眼,任由两行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他终于读懂了父亲笔记里最后那一页的那句话:
“你若心里装着百姓,百姓就是你的山。山在,你就不倒。”
他知道,从今天起。
他不仅是徐强的儿子。
他更是红土乡的徐朗。
“大爷……起来吧。”徐朗伸出那只还打着点滴的手,声音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有力量。
“以后的红土乡,咱们一起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