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这回是有备而来。

虽然在乡政府礼堂那场“公开审判”中铩羽而归，但这并不意味着风暴的结束。恰恰相反，当那份清清白白的账本摆在省委案头时，躲在暗处的那些眼睛，反而变得更加阴毒。

他们知道，在经济问题上已经扳不倒徐朗了。

那就从他那看似无懈可击的背景下手。

一周后，一支由省纪委牵头、多部门联合组成的“专项调查组”悄无声息地进驻了红土乡。这一次，他们没带记者，没开大会，而是直接包下了乡里唯一的招待所，气氛肃杀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秘密抓捕。

带队的组长姓周，是个面容清瘦、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的中年人。他一坐下，没听王桂芬那套官样文章，而是直接将一份卷宗扔在了桌上。

“徐朗同志，我们接到实名举报。”

周组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举报信称，你利用父亲徐强同志在九龙湾及省里的影响力，为你个人及红土乡谋取不正当利益。具体指控包括：违规接受‘星火基金’的巨额捐款，并涉嫌利益输送；调动非本辖区警力处理地方纠纷，涉嫌滥用职权。”

王桂芬听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举报？这分明是诛心！

每一条指控，都精准地刺向了徐朗背后那层最敏感、也最容易引起非议的“官二代”身份。

“周组长，这……这都是诬告！”王桂芬急得站了起来，“‘星火基金’那是张浩董事长心系家乡，主动捐赠的。至于李铁局长，那是为了追捕逃犯……”

“王乡长，我们现在不是在听你解释。”周组长冷冷地打断了她，目光死死锁定在徐朗身上，“徐朗同志，针对以上指控，你怎么说？”

徐朗坐在那里，脸上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组长，看着那张写满了“公事公办”的脸。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一段话：“当你被人用‘程序’和‘背景’来攻击时，不要去辩解，那只会让你陷入对方设计好的泥潭。你要做的，是把你自己最真实、最不堪的那一面，血淋淋地撕开给他们看。让他们明白，你这把刀，淬的是血，不是油。”

“我没什么好说的。”徐朗缓缓站起身，神情坦荡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没有去翻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文件，也没有去打电话找关系澄清。

他只是从自己那个半旧的迷彩包里，拿出了那本已经磨得没了棱角的黑色笔记。

“啪。”

笔记本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调查组的桌子中央。

“周组长，我知道，你们这趟来，不是为了查那几笔捐款，也不是为了查李铁越没越界。你们真正想查的，是我徐朗这三年，到底是不是靠着我爸那点余荫，在这红土乡当土皇帝。”

徐朗指着那本笔记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平淡、却又极其傲然的弧度。

“你们想查我，可以。但查我之前，我建议你们先看看这本笔记。看看我爸当年，是怎么从一个比我还穷的村官，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看看他身上有多少处刀疤，又替这个国家挡过多少次子弹。”

周组长皱起了眉，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这不合规矩，但却透着一股子让他无法拒绝的强大气场。

他身旁，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快要退休的老调查员，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翻开了那本笔记。

只看了一眼，老调查员的脸色就猛地变了。

那上面没有权谋，没有算计。

第一页，写的是红峰村的扶贫账。一个鸡蛋多少钱，一袋化肥多少钱，记的密密麻麻。

第五页，是宁山县反腐时的心得，旁边还用红笔标注着：“对敌人不能手软，对自己人更要狠。”

翻到中间，江州那段的纸页上，赫然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那是徐强当年为了保护证人被砍伤时留下的。

“他……他这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老调查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徐朗。

“是。”徐朗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如水，“所以，周组长，你觉得一个连自己命都敢不要的人，会在乎那点所谓的‘背景’吗？会为了那几千万的捐款，就把自己的良心卖了吗？”

周组长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