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大会后,徐朗走在街上,老百姓不再喊他“徐乡长”,而是喊“小强子”。
这种称呼上的转变,在等级森严的官场逻辑里本该是种“冒犯”,但在大凉山深处的红土乡,这却是比任何勋章都更沉甸甸的认可。
清晨,徐朗披着那件磨得起了球的工装外套,像往常一样在乡场上的早市溜达。
“小强子!刚出锅的油茶,端一碗走!”卖早点的张大妈扯着嗓子喊,手里已经麻利地盛好了满满一碗,甚至还多加了两块炸得焦黄的馓子。
“强子,家里的老母鸡刚下了两筐蛋,回头让你媳妇带回去补补!”路过的老农把背篓往地上一搁,抓起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就往徐朗兜里塞。
徐朗一路走,兜里塞满了花生、干核桃,甚至是刚摘的山花。他没有推辞,只是笑着道谢,偶尔还要停下来帮路边的老汉扛一把沉重的扁担。
这种亲昵,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在老百姓眼里,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省城高材生,不再是那个拿着红头文件的外来客,而是他们红土乡自己的孩子。是他,把这片死寂了几十年的土地给犁开了;是他,把那座挡住了所有人财路的大山给凿穿了。
这是一种极其亲昵且深沉的认可。
谁家要是娶媳妇,那是必须要请他坐主位的。按照山里的规矩,主位那是留给族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或者最有权势的贵客。
上周瓦窑村赵大柱结婚,徐朗想悄悄随个礼就走,结果硬是被赵老支书带着全村几十个汉子给“截”了回去。
“小徐书记,你不坐那个位子,这婚结得不踏实!”赵老支书拍着胸脯,眼神里全是倔强,“你是咱们村的定海神针,你坐那儿,就是给这桩婚事定了‘福分’!”
徐朗最后没办法,只能坐在那张铺着红布的太师椅上,陪着一群比他爷爷年纪还大的老汉喝着自酿的苞谷酒。那天,全村的汉子排着队过来敬酒,没有一个人谈官职,谈的全是:
“强子,明年咱们家那片茶园,是不是还能再扩两亩?”
“强子,谢谢你让俺娃穿上了不露脚趾的鞋。”
不仅是婚丧嫁娶,谁家要是闹了矛盾,不管是地界的纠纷还是婆媳的口角,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派出所,也不是乡里的调解室。
而是去乡政府那个没门的大院里,找“小强子”断个公道。
徐朗坐在石凳上,一碗水,几句话,就能让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汉子羞愧地低下头。他不讲高深莫测的法律条文,他讲的是红土乡的骨气,讲的是两家人以后还要一起分红的交情。
徐强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不再需要父亲那本黑色笔记里的那些“奇招”和“狠招”了。
以前他查账、斗村霸、抗洪抢险,那是按照笔记里的“战法”在博弈。
而现在,他只要站在那儿,他本身就是红土乡的秩序。
那种威望,已经像老槐树的根一样,穿透了地表的岩石,深深地扎进了这几万老百姓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