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届选举开始,县里打算把徐朗调回机关任职。
这消息像一阵长了翅膀的风,没等红头文件落地,就在红土乡那几条刚铺好的柏油路上刮了个来回。原本喜气洋洋的乡政府大院,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阴晴不定,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二楼那间没了门却最亮堂的办公室瞟。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上岸”的绝佳机会。
从最穷的乡镇回到县城的权力中枢,不仅摆脱了满脚的红泥,更意味着徐朗在这场为期三年的“炼狱”中彻底通关,未来在宁山县的政坛上,他的名字将排在最前列。
“书记,这可是大喜事啊!”
小刘手里攥着刚从县里传回来的小道消息,整个人兴奋得像个开了锅的蒸笼,他在办公桌前手舞足蹈,“我听组织部的人说,县里打算提拔您去发改局当副局长,兼任重点项目办的主任。那可是实权位置,全县的钱袋子都归您管。在这儿受了三年的苦,总算能回城里享几天清福了!”
徐朗正低着头,在一份厚厚的“红土乡二期冷链物流中心”的规划图上标注着。
他握笔的手极稳,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其干脆的沙沙声。
“享福?”徐朗冷笑一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红蓝铅笔,他靠在椅背上,指着窗外那片正处于土地平整期的荒地,“物流中心的地刚铲平,茶树苗还没下地,这时候让我走?你是想让我在县城的空调房里,看着这片地重新长满荒草吗?”
“书记,您这是想什么呢?”
小刘愣住了,他看着徐强那张被大凉山的烈日晒得有些黑红、却愈发坚毅的脸庞,语气里满是不解,“您在这儿搞出的动静太大了。三千万的贷款,五倍的收益,现在全省都盯着红土乡这块肥肉。您留在这儿,不仅累,更容易招人恨。俗话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县里这时候调您回去,其实也是在保护您啊。”
“保护我?”徐朗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原本荒凉的瓦窑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几台挖掘机正在隆隆作响,老百姓们正自发地帮着搬运建筑材料。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头,让他想起父亲笔记里描述的九龙湾开荒。
“他们那是怕我把红土乡变成铁桶一块。”
徐朗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抹如同当年的徐强一样、足以让任何人感到战栗的冷意,“我留在这儿,红土乡的每一分钱都得进老百姓的口袋。我要是走了,这现成的果子,指不定会被哪只猫叼走。小刘,你觉得我徐朗是那种为了乌纱帽,就把身后的老百姓卖了的人吗?”
“强子,说得好!”
一声豪迈的赞许从门口传来。
李铁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制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这一年把红土乡的治安搞得滴水不漏,连只偷鸡的贼都见不着。他走到办公桌旁,一屁股坐下,直接端起徐朗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刚才我在山口碰见县里过来考察的几个老油条了。一个个在那儿阴阳怪气的,说你这种年轻人不懂‘政治进退’,说你非要留在这儿是想‘自立山头’。强哥,我看他们这就是眼馋咱们这二期工程的几十个亿投资,想把你踢走,好派个自己人过来摘桃子!”
“摘桃子?他们也得有那个硬牙口才行。”徐朗冷哼一声,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决绝。
当天下午,徐朗做出了一个让宁山县委大院彻底炸锅的决定。
他没有去县里跑关系,也没有去找父亲的老部下求援。
他直接在办公桌前铺开信笺,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份长达五千字的《关于请求继续留任红土乡深化产业改革的陈情书》。
在那份报告里,他没有谈个人的得失,也没有讲自己的资历。
他把红土乡二期工程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分预期的产值、以及如果此时更换负责人可能导致的停工风险,全部拆解成了冰冷而又震撼的数据。
他用这份报告,在所有想让他“荣升”的人面前,筑起了一道坚硬的铁壁。
“书记,这份报告一旦发出去,您可就真的把县里那几位领导都给得罪了。”赵勇拿着那叠沉甸甸的信纸,手都在哆嗦,“人家那是提拔你,你却非要留在这儿啃硬骨头。在外人眼里,这就是给脸不要脸啊。”
“这张脸,是老百姓给的,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人给的。”徐朗淡淡地吐出这句话,示意赵勇立刻发特快专递。
然而,徐朗低估了民心的力量。
或者说,他低估了红土乡老百姓对他的那份沉甸甸的情分。
就在徐朗递交留任申请的第二天,原本寂静的村道上,突然传来了阵阵喧闹声。
“出什么事了?”徐朗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小刘连滚带爬地跑进办公室,由于过度震惊,他说话都破了音:“书记!快看外面!全乡的一百多个村支书、老组长,全来了!他们……他们把乡政府门口给堵死了!”
徐朗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阳台。
只见楼下的院子里,黑压压全是人。
那些穿着旧工装、满身泥点的汉子,那些平日里最憨厚老实的农妇,此刻却一个个神情严肃。领头的正是瓦窑村的赵老支书。他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红纸,正对着试图阻拦的乡干事大吼。
“都给老子让开!我们要去县里告御状!”
“谁敢带走小徐书记,我们就去县委大院门口坐着,不给说法就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