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崖村的氛围变得极其诡异。老百姓发现，不管他们怎么冷嘲热讽，不管怎么使绊子，那个年轻的书记就像是那棵长在崖缝里的老松树，雷打不动，甚至每天早起还会帮几个孤寡老人挑水劈柴。

赵老汉终于忍不住了。

他叼着那根已经快要燃尽的烟杆，蹲在自家的门槛上，看着对面那个正在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丈量土地的背影。

“徐书记，你在这儿磨了半个月，不嫌累吗？”赵老汉吐出一口浓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审视。

徐朗停下脚步。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红泥，一瘸一拐地走到赵老汉面前。

他没讲大道理。

他只是从包里掏出了一叠已经有些发皱的照片。那是他在红土乡各个小学拍的孩子们的合影，还有几个自然村那些因为常年喝不到净水而生病致残的老人。

“赵大爷。”

徐朗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却透着一股子直击灵魂的穿透力，“这大坝修成了，上崖村确实要搬。但我向您保证，搬过去的新村，路是平的，水是净的。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学校，能让咱们红土乡的后代，再也不用像咱们一样，一辈子跪在这地里求天赏饭吃。”

赵老汉看着照片里那些纯真的笑脸，又看着徐强那双已经布满了血丝、却清澈得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

他握着烟杆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说得好听……万一上面不认账呢？”

“我不认。”

徐朗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把信箱钥匙，“这钥匙在我这儿，我的命也在这儿。大坝要是毁了你们的活路，我徐朗就把命填进那地基里！”

这一刻，赵老汉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让他这个倔了一辈子的人都感到战栗的东西。

那是信仰。

那是徐家人刻在骨子里的、对这片土地近乎疯狂的深情。

赵老汉长叹一声，没说话，起身走回了屋，重重地关上了门。

虽然没签字。

但徐朗知道，那道铁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书记，咱们回乡里拿点干粮？”

小刘看着徐朗已经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脸，有些心疼地问道。

徐朗看着天边已经隐隐聚拢的乌云，看着那些正躲在窗户后面观察他的搬迁户。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相反，他表现出了一种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小刘下达了一个极其惊人的命令。

“不回，去，把乡政府我那套办公桌椅，还有那个大喇叭，全给我搬过来。”

小刘愣住了：“搬哪儿去？”

徐强指了指赵老汉家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他的声音清亮，在这大凉山的晚风中，掷地有声。

“搬到这儿来，从今天起，我就在这儿办公。门不开，我不走。字不签，我不撤。”

“老少爷们，咱们接着磨！”

徐强没退，他把办公室搬到了搬迁户的家门口。

在那片漆黑的夜幕下。

红土乡的一把手。

就这样守在那扇紧闭的门前。

像是一尊永不低头的守望者。

小刘看着徐强挺拔的背影，原本惶恐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他转过头，对着远处正在偷看的村民，大声喊道：

“看什么看！书记还没睡，大家伙儿也没睡！有什么想不通的，出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