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迁户里有个叫“老顽固”的,祖孙三代都守着那块老宅,死活不搬。
这老宅就在上崖村的村口,是全乡地势最高、地基最稳的一处青砖大院。
据说这房子是清末一个老举人盖的,传到赵老汉这一辈,已经足足守了一百五十年。
在那一片被推平的红土地和瓦砾堆中,这座孤零零的院子像是一块生在喉咙里的横骨,卡得红土大坝的进度动弹不得。
清晨,山间的浓雾还没散尽。
徐朗刚走近赵家大门,就被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逼停了脚步。
一把生了锈、却被磨得锃亮的四齿粪叉,死死地横在门槛正中央。
“姓徐的,老子认得你!你是徐强的儿子,是这红土乡的天!”
赵老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下一双解放鞋沾满了新鲜的泥土。他双手死死攥着木柄,虎目圆睁,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
“但你给老子记住了!这屋里的每一块砖,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谁敢动这院子一根梁,老子这粪叉就往谁身上招呼!”
赵老汉这声怒吼,在寂静的山谷里激起了阵阵回音。
他身后,儿子和儿媳也战战兢兢地,拿着扫帚和扁担,一家三口守在门口,活像一尊尊宁死不退的门神。
“书记,不能再跟这老头磨牙了。”
拆迁办的小张凑到徐朗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异常狠戾,“这老头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倔驴。软的,咱们求了半个月,没用;硬的,咱们刚想把挖掘机开过来,他就带着全家往车底下躺。县里的工期催得紧,要是再不动手,咱们全得吃挂落。要不,我给派出所打个电话,直接按‘妨碍公务’带走算了?”
“带走?”
徐朗侧过头,淡淡地扫了小张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惊得小张下意识地闭了嘴。
“他守的是房子吗?他守的是老祖宗的魂。”
徐朗转过头,重新看向赵老汉。他没有理会那把已经快戳到自己鼻尖的粪叉,反而缓缓地、平静地在门外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本黑色笔记里的一页。
那是父亲徐强在宁山县主政时记下的:“对付那种硬得像石头的钉子户,你不能用锤子砸,越砸他越硬。你要找到他心里的那个‘缝’,然后往里面灌一壶烫人的烧酒。只要心热了,那石头自己就裂了。”
笔记里还记了一个案例,是关于宁山县一个守着烈士牌位的孤寡老兵。那时候,徐强也是一个人,拎着一瓶酒,在老兵家门口坐了一夜。
“小刘。”徐朗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在,书记。”
“去村头的小卖部,给我买两瓶最烈的‘老烧刀子’。再切一斤酱牛肉,要那种带着大筋的。”
小刘愣住了:“啊?书记,您这是要……”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十分钟后,两瓶包装简陋、却透着股子辛辣味的白酒摆在了徐朗面前。
徐朗没去理会那些正对着他指指点点的乡干部。他直接从包里掏出两只大瓷碗,“当”的一声放在石桌上。
“刺啦——”
酒瓶盖子被利索地起开。
一股极其霸道、极其纯粹的酒精味,顺着微凉的山风,瞬间飘进了赵家那个阴暗的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