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调查组里多了几个生面孔,眼神阴冷。
红土乡政府那个原本就没大门的小院,此刻被几辆挂着“省·0”头牌的越野车塞得满满当当。这些车漆黑如墨,在红土地的映衬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
车门推开,走下来的不是以往那些熟面孔,而是几个穿着深灰色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中年人。
他们下车后,没有跟迎上来的王桂芬握手,甚至连正眼都没瞧那些闻讯赶来的乡干部。
领头的男人姓张,颧骨极高,一双眼睛像是常年浸泡在冰水里的毒蛇,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要把人魂儿都勾出来的审讯味儿。
他是京城赵家通过关系强行塞进这次联合调查组的“副组长”,任务只有一个——在红土乡这片干净的土里,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给徐家父子挖出一块臭肉来。
“徐强同志,我们又见面了。”张组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正在院子里帮村民卸化肥的徐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徐强直起腰,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泥,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张组长,红土乡的水还没喝腻?这回打算查点什么?”
“查账,查人,查心。”张组长冷笑一声,猛地挥手,“第一小组,封锁档案室!第二、第三小组,即刻出发,深入全乡一百个自然村!我要挨家挨户地问,我要听听,在这些所谓的‘奇迹’背后,老百姓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调查组这次的动作,快得让人窒息,也冷得让人发指。
他们没有在乡政府坐班,而是直接背着干粮下了村。这在以往是亲民的象征,但在这一刻,却成了一场全方位的、带有恐吓性质的搜证。
瓦窑村,老支书赵德发的家。
两名眼神阴冷的调查员坐在破旧的板凳上,面前摊着一个漆黑的记录本。
“老支书,咱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一名调查员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一种诱导式的威胁,“徐强来这儿三年,真的没收过你们一分钱的好处?他修那个蓄水池,材料费可是好几百万,那些承包商没给他送过礼?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娃,要是没人指使,他敢这么无法无天?”
老支书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人家,你得想清楚。”另一名调查员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徐强他爹以前是干什么的,你心里有数。这种‘太子党’下来,就是为了捞政绩。等他拍拍屁股走了,这儿的债还得你们来还。你现在举报他,那是立功,是为民除害。只要你签个字,说他受了贿,哪怕是几条烟,咱们也能保你孙子去县里读书,怎么样?”
“当啷!”
老支书手里的烟杆重重地磕在了石头案板上。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写满了大凉山风霜的老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古怪、却也极其愤怒的笑。
“长官,您刚才说,小徐书记是太子党?”
调查员眼神一亮,以为鱼上钩了:“没错,他背后的势力大着呢!”
老支书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重重地摔在了调查员面前。
“这是俺们村的‘记功簿’。”老支书指着上面的红手印,嗓子眼里发出了沙哑的怒吼,“去年山体滑坡,小徐书记为了救张大爷,腿被压折了,手指头甲盖都掀了三个!他那是太子党干的事?他那是拿命在换俺们这帮老骨头的命!”
“你们想让他收礼?好啊!”老支书猛地推开窗户,指着外面那一望无际、正泛着绿意的茶园,“你去问问漫山遍野的茶树,问问那口刚出水的老井!看看它们给不给你们这帮穿皮鞋的证据!”
同样的场景,在红土乡的一百个村落里同步上演。
那些调查员原本以为,只要稍微施压,只要许下一点微薄的好处,这些穷怕了的农民肯定会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往那个“京城来的少爷”身上泼脏水。
可他们错了。
他们低估了泥土里的骨气。
在瓦窑村,一名年轻的调查员暗示一个贫困户,只要说徐强克扣了补贴,就能多发一千块钱。结果,那个汉子直接拿起了墙角的粪叉,当场就把调查员给轰出了院子。
在大山村,调查员试图查张浩捐款的“猫腻”。结果,全校上百个孩子,脚上穿着崭新的运动鞋,自发地围在调查组的车旁,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清澈却倔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一整周过去了。
调查组走访了一百个村,询问了上千人。
别说是受贿的证据,他们连徐强的一句怨言都没听着。
非但没查到举报,在调查结束的那天清晨,红土乡政府那个没门的大院里,发生了一件足以载入江南省纪检史册的事情。
天刚蒙蒙亮,张组长正阴沉着脸走出招待所,准备进行最后一轮“强攻”。
可当他踏入大院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