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关于“梦想”的主题班会。

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室破旧却擦得锃亮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教室后排。那里，那一台银白色的光刻机模型正散发着一种冷冽而神圣的光泽。原本调皮捣蛋的孩子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小腰板，手里攥着笔，面前铺着一张最普通不过的格纹稿纸。

空气中没有了往日的嬉闹，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杀声，极其密集。

“都想好了再写。”

徐强背着手，慢悠悠地在课桌间的空隙走着。他脚下那双解放鞋踩在泥地上没声，但每到一个孩子身后站定，那孩子都会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

“别写那些虚头巴脑的。”

徐强敲了敲一个小胖子的课桌，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认真，“想当大官、想发大财的，趁早给我把笔放下。我教出来的娃，要是眼里只剩下那点银子，那老子这三年在这泥坑里算是白滚了。”

底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善意的哄笑声。

“徐老师，那写想当科学家行吗？”

小石头仰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科学家也分好多种。”

徐强停下脚步，指了指后排那个大铁疙瘩，“你是想当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写PPT的，还是想当那种能把这玩意儿的精度再往里缩一个纳米的？”

小石头咬了咬牙，低头在纸上重重地落下了一笔。

半个小时后。

几十张写得歪歪扭扭、甚至还有不少拼音代替错别字的作文，被整整齐齐地叠在了讲台上。

徐强在那张缺了角的讲桌后坐下，一张接一张地翻看着。

起初，他的神色还很轻松，带着一点老教师看调皮学生作业的纵容。但随着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徐强撑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竟然开始微微颤抖。

这些孩子，没一个说想回京城。

没一个说想去住大别墅。

那几十张稿纸上，无论字迹多么稚嫩，中心思想竟然出奇地统一，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坐标。

——九龙湾。

“我想去九龙湾，我爸说，那里的海是蓝的，那里的工厂是白色的。我想去那里造一种芯片，让咱们村的茶叶能直接卖到美国人的手机里。这样，我奶就不用为了两块钱的运费去跟人求情了。”

这是瓦窑村那个最穷的娃写的。

“我以后也要去九龙湾，我要去那里的深水港，开最的大吊车。我要建一种比航空母舰还要大的船，把咱们红土乡所有的红薯都运到全世界去。我要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洋鬼子知道，咱们这儿的土，能养出最硬的汉子。”

这是那个曾经想辍学去矿场卖命的大个子写的。

一张，又一张。

“九龙湾”这三个字，在这些大山里的孩子笔下，已经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地名，而是一种图腾，一种关于尊严、关于反击、关于未来最极致的想象。

徐强看着那些纯粹到近乎透明的愿望，眼眶猛地一阵发烫。

他想起了三年前，他在九龙湾那个停电的深夜，一个人对着漆黑的海面发誓要给这个国家留下一根脊梁。他那时候以为，那根脊梁是那一块块指甲盖大小的硅片。

现在他才明白。

真正的脊梁，此刻正坐在他的面前。

是这群再也不觉得大山是囚笼，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星辰大海的后生。

“书记，各班的作文都收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