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老巷子里,一家名为“老味道”的面馆依旧亮着昏暗的灯。
那是宁山县城最旧的一条街。石板路被磨得坑洼不平,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岁月的粘稠感。
路灯坏了几个,剩下的也只是散发着昏黄如橘的微光,在斑驳的墙影里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
风从巷子尽头吹过来,裹挟着一股子老陈醋和面汤的烟火气,这味道钻进鼻翼,让徐强那颗在大院里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没有坐县委准备的专车,也没有让李铁跟着。他独自一个人,双手插在那件旧夹克的兜里,缩着脖子走在这片他二十年前就常来遛弯的地方。
面馆很小,拢共也就摆了四张摇摇晃晃的方木桌。
屋里的白炽灯泡上落满了油垢,散发出一种浑浊的黄色。徐强跨过那道被磨掉了一半高度的木门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屁股刚落下,木凳子就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像是在跟这位老主顾打招呼。
“老板,来碗清汤素面。多放点葱花,不要辣。”徐强把有些掉漆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声音平稳得如同一汪死水。
“好嘞!清汤素面一碗,五块钱,您先坐!”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腰里系着条看不出原色的碎花围裙,手里正忙活着把刚拉好的面团往滚开的大锅里扔。她回头扫了徐强一眼。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只看到一个头发全白、身形瘦削的老头。
这老头穿着件再普通不过的夹克衫,脸上满是褶子,神情里透着股子乡村教师般的木讷。她没认出这就是那个在电视上惊鸿一瞥、让全省官场谈之色变的“特别专员”,只当是个刚散步回来的退休老工。
徐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锅上方升腾起来的、白茫茫的雾气。
雾气里,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是个在红峰村为了两根电线杆子跟人扯皮的小村官。
每次来县里办事,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奢侈的享受就是在这儿吃一碗加了猪油的素面。那时候的老板还是老板娘的爹,那个倔老头总爱多给他捞一把面,一边看着他狼吞虎咽,一边骂他:
“强子,慢点吃!当个村官又不是当牛,别把胃给造坏了。”
一晃眼,老头埋进了后山,面馆传到了下一代。
而他,也从那个满身泥点的后生,变成了这锦绣宁山的引路人。
徐强的目光顺着那些熏黑的墙壁缓缓移动。
在最靠近灶台的一面墙上,他的视线突然定格了。
那是一张极其显眼的红纸,边缘已经有些卷缩,颜色也因为常年油烟的熏染而变得有些黯淡。但那上面的标题,却依旧清晰有力,像是一枚扎在岁月里的钉子。
——《宁山县农村特困群体大病减免政策实施公告》。
那是十五年前,徐强在宁山县长任上签发的第一号“保命文件”。
他记得太清楚了。为了这份文件,他在县委常委会上跟当时的财政局长吵了整整三个小时。
对方说没钱,说这会破坏财政预算,说这在全省没有先例。徐强当时直接把桌上的茶杯给砸了,指着对方的鼻子吼道:
“没钱就去抠你们局里的办公费!没先例老子就是先例!这文件要是发不下去,老子今天就把这县长辞了!”
那是他在宁山立的第一块碑。
也是他后来在发改委大院里,硬抗医疗资本巨头的底气所在。
徐强看着那张红纸。他看到落款处的日期,甚至还能回想起那一夜,他一个人坐在县长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大凉山,心里想的是:只要这份东西贴出去,那几个常年咳血的老矿工,今年冬天应该能熬过去了。
“面来喽!”
老板娘端着一个巨大的粗瓷碗,重重地磕在徐强面前。
大片的葱花碧绿鲜嫩,几滴猪油在清亮的面汤里化开,散发出一种极其纯粹、甚至带着一丝贫瘠岁月里特有的珍贵香气。
徐强抽出竹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面。
面条劲道,面汤甘甜。
就在他低头吃面的时候,隔壁桌坐下了两个穿着旧工服的汉子。他们应该是刚从附近的工地收工回来,鞋底上还带着未干的红土。
“老李,你说这回小徐书记上任,那药价还能再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