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山县宾馆门前车水马龙,新上任的县委班子准备了最高规格的接风宴。
这里的气氛热烈得近乎躁动。一辆辆黑色轿车整齐地排在台阶下,车漆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出冰冷而体面的光泽。
大厅门口,穿着制服的迎宾人员站得笔直,红地毯从大门一直铺到了路边,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昂贵的烟草和极品铁观音混合的味道。
宁山县这几年的变化太大,这栋原本有些老旧的宾馆也重新修缮过,贴金的石柱和巨大的水晶吊灯,无一不在彰显着这座县城如今的财大气粗。
“来了吗?徐老到了吗?”
一名刚提拔上来的副县长不停地看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在后面,听说徐老不喜欢警车开道,让县委的小张在前面带路呢。”
“哎呀,这规格得提起来啊!徐老是什么身份?那是咱们宁山的恩人,是九龙湾的定海神针!就算现在退了,那也是咱们江南省官场的一杆大旗!”
这些官员们压低了声音议论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期待且局促的神情。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徐强,只在那些内刊和传闻里听过这个男人的传奇。今天,他们不仅是为了欢迎徐朗这位新书记,更是为了那个站在徐朗背后的男人。
而此时,在宾馆二楼的一个幽静的套间内。
徐强正站在穿衣镜前。
他没有穿那些为了宴会准备的考究西装,依旧是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夹克。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地整理着领口。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这大凉山冬日的积雪。那双曾经能洞穿国际金融骗局的眼睛,此刻却显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俗的疏离。
“强子,外面的人都等急了。”
李铁推门进来,他今天也穿得挺利索,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便装,但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和隆起的肌肉,依旧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蛰伏的黑豹。
徐强看着镜子里的白发,自嘲地笑笑:
“老李,你看我这头,配得上那条红地毯吗?”
“配得上!怎么配不上?”
李铁一瞪眼,嗓门洪亮,“别说红地毯,就是铺金砖,你徐强也踩得住!这帮小子也是有心,非要给你搞个什么‘宁山荣耀’的主题。我看行,正好让这帮后生认认人。”
徐强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楼下,喧嚣依旧。
他看到那些官员们在互相递烟,看到那些商人们在低声交换名片,看到那种在权力巅峰时司空见惯的虚伪和热烈。
曾几何时,他在发改委的大礼堂里,听过比这响亮千倍的掌声。
曾几何时,他在九龙湾的庆功宴上,被无数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
可那一刻,他心里是冷的。
现在的他,心里却是暖的。因为他知道,他的根在那片红土地里,在那间只有粉笔灰和孩子读书声的教室里。
“我不去了。”徐强平静地开口。
“啥?”
李铁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去?强哥,这可是专门为你办的!小朗那小子还在下头候着呢,你不去,这戏台子不就塌了吗?”
“小朗在,戏就塌不了。”
徐强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坚毅,“他现在是宁山的书记。如果我今天坐在那个主位上,那这宁山到底是他说了算,还是我这个老头子说了算?那些官员的眼睛,是盯着他心里的蓝图,还是盯着我这张老脸上的余威?”
徐强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已经磨掉了漆的公文包,那是他从九龙湾带回来的唯一纪念品。
“我如果现身,就是在他背上又压了一座山。真正的放手,是连影子都别留下。”
徐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那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淡然的笑。
“老李,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就在后门,还是你那辆老桑塔纳。”
李铁苦笑着摇头,但他心里明白,徐强决定的事,天王老子也拉不回,“我就知道你这牛脾气一上来,准得让那帮大爷们吃闭门羹。”
“走吧,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徐强推门而出,没走电梯,而是顺着昏暗的消防通道一路向下。
此时的宾馆大厅。
徐朗正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衬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英锐气,却也不时地往楼梯口看一眼。他知道父亲的性格,但也怀着那一丝万一的期待,希望父亲能在这个高光时刻,与他并肩而立。
“徐书记,时间差不多了。”
一名干事小声提醒。
徐朗收回目光,眼神里闪过一抹淡淡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崇敬。
他已经收到了李铁发来的短信:“强哥撤了。他说,路让你自己走。”
徐朗深吸一口气。
他挺起胸膛,对着那些正翘首以待的干部们,露出了一个自信且稳重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