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山县成立三十周年庆典。
徐强作为特邀嘉宾,时隔多年,再次回到了这片他曾赌上性命去拓荒的旧地。
县委大院门口,那对已经有些剥落的大红灯笼被换成了崭新的电子喷绘,巨大的横幅横跨街道,上面写着“三十而立,宁山崛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喜庆而忙碌的气息,那是属于一个时代全速奔跑时的热度。
徐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下依旧是一双老布鞋。他没让公车送,也没让小刘陪,就这么一个人,像个来看热闹的老汉,悄悄躲在礼堂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礼堂内,灯光璀璨。
主席台上,一个年轻的身影正站在麦克风前。
那是徐朗。
他比三年前更瘦了些,原本略显青涩的脸庞,此刻在耀眼的聚光灯下,透着一种如同大凉山岩石般的坚毅。他没有看桌上的讲稿,而是指着身后那幅巨大的“宁山全域现代化蓝图”,声音沉稳、磁性,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穿透力。
“宁山的未来,不在于我们盖了多少高楼。而在于我们在这片红土地上,为后代留下了多少尊严。”
徐朗的声音在阔大的礼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每一个听众的心坎上。
徐强坐在黑暗中,眼神有些恍惚。
他看着台上那个指点江山的年轻人。
他仿佛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比当年的自己更内敛、更博大、也更清醒的接班人。
曾几何时,他在这个位置上,想的是怎么把那些硕鼠一窝端了,想的是怎么让老百姓吃上肉。
而现在的徐朗,想的是怎么把数字科技融入每一亩农田,想的是怎么让宁山的血脉彻底融入全球的跳动。
这一局。
小的,真的比老的高明。
“真像啊……”
徐强低声呢喃了一句,眼底深处,一抹泪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散会后,人潮汹涌。
无数想要巴结新书记的官员和商人在门口守着。
徐强没有去凑那个热闹。他避开了人群,独自走进了县委大院后方的那片小园林。
那里有一棵老松树。
那是当年他任职宁山县长时,亲手种下的。
经过二十年的风霜,那棵小树苗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枝叶繁茂,如同一柄巨大的绿色华盖,静静地守护着这方庭院。
徐强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得如同龙鳞般的树皮。
他听到了。
身后传来了一阵稳健而熟悉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不急不缓。
徐强没回头,嘴角却露出了一抹这一辈子最舒心的笑容。
“爸。”
一声轻唤,在这寂静的园林里显得格外亮堂。
徐强转过身。
徐朗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已经脱掉了那件略显严肃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了背心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完成任务后的清爽。
父子俩就这么对视着。
在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职位的差别,也没有任何权力的隔阂。
有的,只是两个男人、两个村官、两个为了同一片土地而燃尽过青春的拓荒者,那份跨越了时空的共鸣。
徐朗走上前,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双同样布满了细微伤痕、带着泥土芬芳和粉笔灰印记的手。
徐强也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