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徐老身体不适，已经先行回村了，今天的宴会，咱们不谈私情，就谈谈宁山接下来的二期扩建！”

大厅里响起一阵失望的叹息，但随即被徐朗那充满张力的声音带入了节奏。

而此时，在宾馆后门的阴影里。

一辆外壳已经有些锈迹、甚至排气管还带着轻微颤音的旧桑塔纳，正悄无声息地发动。

徐强坐在副驾驶位，摇下车窗。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霓虹灯，染得五彩斑斓的闹市区，那里有酒绿灯红，有推杯换盏，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锦绣前程。

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强哥，咱去哪儿？回村？”

李铁握着方向盘，熟练地换挡。

“不急。”

徐强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宁静，“去江边走走。我记得当年来宁山的时候，那儿还是个臭水沟，现在听说成了老百姓纳凉的好地方。”

车子绕过了最繁华的街道，刻意避开了那些灯火通明的酒楼。

一路上，徐强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新盖的廉租房里亮着温馨的灯火。

他看到路边的小摊贩正在热气腾腾地忙活着，脸上没再有躲避城管的惊恐。

他看到那些曾经因为贫穷而眼神麻木的老百姓，现在正三五成群地在广场上跳着舞，笑声大得连车厢里都能听见。

这才是他徐强想要的“宴请”。

这是大凉山，这是宁山县，用它最真实的民生，在请他这个“拓荒者”看一场最盛大的演出。

“老李，停一下。”

车子停在了一处避风的河堤旁。

徐强走下车，扶着已经修整得极好的汉白玉护栏。江水拍打着岸基，发出清脆的响声。远处，宾馆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在那开阔的江风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虚幻。

“真亮堂啊。”徐强呢喃了一句。

李铁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根烟：“强哥，这地方，你当初真的没白拼命。”

徐强接过烟，没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再也没有了阴霾、只有万家灯火的城池。

他突然想起了十五年前。

那时候，他在红峰村，为了那几万块的修路款，在那间充满了油腻和烟味的酒桌上，低声下气地求着那些领导。那时候的他，觉得那杯酒重如泰山，觉得那酒桌上的每一句恭维都像是要把他的自尊给撕碎。

而现在。

他已经站在了那个可以让所有人低头的位置。

但他却连那口最名贵的酒，都懒得去闻一下。

“走吧，回村。还是红薯稀饭养人。”徐强重新坐回车里，动作干净利落。

老桑塔纳再次发出一声低吼。

它载着那个全白了头发的老头，载着那个曾经搅动了大国风云的疯子，载着那颗始终没被权势腐蚀的赤子之心，顺着那条已经铺平了的柏油路，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他让李铁开着那辆旧车，在众人的注视下，悄然离开了闹市区。

后视镜里，宁山县的繁华渐渐远去。

徐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然亮着灯的宾馆顶层。

他知道。

徐朗在那儿。

这就够了。

“老李，你以后要是也想退休了，就来我隔壁种菜。我那院子，给你留了块地。”徐强半开玩笑地说道。

李铁哈哈大笑，方向盘打得极稳：“那敢情好！到时候咱俩在那树底下，天天为了半步棋吵个翻天覆地，让那帮后生瞧瞧，什么才叫快活！”

车内，笑声爽朗。

徐强看着窗外那些渐渐变得亲切、带着泥土芬芳的村落轮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安宁。

让他觉得。

他这辈子。

圆满了。

徐强对李铁说：

“铁子，那酒桌上的话太虚，我听着耳朵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