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强提着一壶酒，独自来到老槐树下。

这晚的月光极好，像是有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失手打翻了一砚浓稠的银粉。月华顺着苍劲的树冠倾泻而下，把红峰村那条拓宽了无数次的柏油路，映照得如同白昼般亮堂。

村子里很静。

偶尔有几声清脆的爆竹残响从远处飘来。

那是还沉浸在二纳米芯片量产喜悦中的后生们，在宣泄着压抑了几十年的闷气。

徐强在那张被岁月磨得滚圆的石凳上坐下。

他手里的那壶酒，是刘铁柱半小时前刚送来的，用今年第一茬红土高粱酿出的“头锅”。隔着厚厚的黄泥封，都能闻到一股子钻心的、独属于泥土的辛辣香气。

徐强拍开泥封，动作极其缓慢。

他像是怕惊动了那些正潜伏在树影里的旧时光。

“老支书，酒来了。”

徐强低声呢唤了一句。

他从兜里掏出两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一只摆在自己面前。另一只，稳稳地放在了石桌的对面。

那是空着的位子。

但徐强觉得，那里正坐着一个抽着旱烟、满脸褶子、正眯着眼对他笑的老汉。

“哗啦啦——”

清亮的酒液注入瓷碗。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悦耳。

徐强举起碗。

他的动作不带半分高官的架子。他就像二十多年前那个刚回村、正对着这条断头路发愁的愣头青。

“这第一杯，我敬您。”

徐强对着虚空晃了晃酒碗。

“十五年了啊。您当年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这红峰村的种不能烂在泥里。那时候我心里慌啊，我怕我这身板太薄，扛不住这凉山的风。结果您猜怎么着？我不光扛住了，我还带着这帮泥腿子，把这天给捅了个窟窿。”

徐强仰起头。

辛辣的酒液入喉。

像是一团灼热的火，顺着食道一路烧进了心里。

那感觉，苦，却极其过瘾。

“您看那边的信号塔。”徐强指了指山头那个闪着蓝光的尖顶，“那是咱们自己的信号。以后咱们村的果子，不用去镇上求爷爷告奶奶地卖了。老百姓只要点点手机，那九龙湾、那大上海的钞票，就得乖乖飞进咱们的存折里。”

“这路，我也给您走亮堂了。”

徐强抿了抿嘴上的残酒，眼神变得异常温润。

“这路，以后不仅通省城，它还通向全世界。咱们的种，以后再出门，不用弯着腰当二等公民了。他们是带着芯片去的，是带着骨气去的。老支书，这一局，我徐强没给红峰村丢脸吧？”

微风拂过。

老槐树的枯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苍老的、却又欣慰的回应。

徐强笑了。

他重新满上第二碗酒。

这一次，他没有坐着。

他站起身。

他面向南方，面向那个被称为奇迹起点的九龙湾。

“这第二杯，我敬那些没能看到今天的兄弟。”

徐强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那种沙哑里，包含了太多的血与火。

“我敬那些在九龙湾工地上，因为赶工期累断了腰、却在临死前还惦记着家里那口公租房的民工兄弟。我敬那些在一号实验室里，为了一个底层代码熬瞎了眼、最后抱着图纸闭上眼的年轻人。”

“还有你，李局。”

徐强看着远处的夜色。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平江暴雨中、浑身是泥地护着档案的猛汉。

“那次金融战，高明远的余孽往咱们车底塞了炸弹。是你，硬生生用那副肉身，挡在了老子前面。你说你命贱，死不足惜。可我想告诉你，在今天这二纳米的光里，有你李铁流的一半血！”

徐强将碗里的酒，缓缓地、极郑重地洒在了老槐树的根部。

“你们在后，谁也别想再拿那根名为‘技术’的绳子，勒咱们中国人的脖子！”

徐强退后两步，对着那片无垠的黑夜。

他挺直了那根已经有些驼的脊梁。

他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月光洒在他身上。

那头已经全白了的、在微风中微微颤动的长发，在那冷冽的银色光辉下，竟然散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如同白玉雕琢般的光芒。

那不是衰老的颜色。

那是这十五年来，所有的忠诚、所有的守护、所有的牺牲，在灵魂深处凝结出的白。

徐强重新坐回石凳。

他拎起酒壶，动作极其豪迈地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