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三杯。
他没有敬天,也没有敬地。
他敬的是这个民族。
敬的是这个在层层封锁中、即便被踩进泥里也要顽强冒出新芽的不屈脊梁。
“好一个不屈的岁月啊。”
徐强靠在老槐树那粗糙得如同砂纸般的树干上。
他觉得这树干很暖。
这泥土也很暖。
他想起在京城的那三年。
那些西装革履的专家坐在发改委的会议室里,拿着金丝眼镜,指着报表谈论什么“宏观阵痛”。他们说,为了长远的发展,必须牺牲基层的短期利益。
那时候,徐强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红峰村这些老汉。
他想的是红土乡那些没鞋穿的娃。
“阵痛?”徐强冷笑一声,那是他对那个阶层最极致的蔑视,“你们那是针扎在别人身上,所以才不觉得疼。”
他这辈子。
杀出了泥潭,爬上了巅峰。
他看过京城最繁华的红墙,也见过九龙湾最狂野的浪。
但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这棵树底下。
因为他知道。
这里的根,才是这个国家最坚硬的骨头。
只要这里的根不烂。
那什么封锁、什么制裁、什么阴谋,都不过是几阵秋风,除了吹落几片枯叶,伤不到这大树的半分元气。
“强子,酒别喝太急,伤胃。”
身后传来苏晚晴的声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厚风衣,轻轻披在了徐强的肩上。
徐强回头,看着妻子。
看着那个陪他经历过暗杀、经历过破产、经历过所有至暗时刻的女人。
他拉住苏晚晴的手。
那只手不再像当年那般细腻,却比任何名贵的绸缎都要让他心安。
“晚晴,你听,这风里是不是有读书的声音?”徐强笑着问。
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侧耳倾听。
在红峰村那寂静的深夜里。
确实有一种声音。
那是大地解冻的声音。
那是希望拔节的声音。
那是数以亿计的中国人,在这一夜,终于可以挺起胸膛,在这世界上安稳入睡的呼吸声。
“有。”苏晚晴轻声回答,“那是你教出来的孩子,在那儿背家训呢。”
徐强仰起头。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山里清冷的、却透着股子自由味道的空气。
他看着那一望无际、在那月光下显得极其苍茫也极其博大的乾坤。
他这一生。
斗过村霸。
手撕过贪官。
硬刚过外资。
他在权力的巅峰坐过,在那泥潭的最底层滚过。
但他从未。
愧对过胸口那枚火红的心。
徐强微笑着,将最后一碗酒举过头顶。
他看向西方。
看向那些曾经对他叫嚣、如今却只能在黑暗中战栗的对手。
他的眼底,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以及这世间,最宏大的乾坤。
徐强一饮而尽。
在那老槐树下,发出了一声此生最快意的长叹。
“我心光明,亦复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