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村口没有长长的车队,只有几百辆挂着红绸的自行车。
清晨的山雾还未散尽,大凉山的红土地上,一支极其特殊、甚至有些荒诞的迎亲队伍,正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浩浩荡荡地穿过蜿蜒的盘山公路。
没有价值千万的劳斯莱斯领路,没有震耳欲聋的电子礼炮齐鸣。
走在最前面的,是宁山县委书记徐朗,他身上穿着一套笔挺却并不名贵的黑色西服,脚下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黑布鞋。他正奋力蹬着一辆半旧不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袭素雅白纱、笑靥如花的林悦。
她没有蒙红盖头,任由山间的清风吹乱额前的碎发。她死死搂着徐朗的腰,侧脸紧贴在那件被汗水微微打湿的衬衫背上,眼神里满是任何珠光宝气都换不来的幸福。
“哟!新郎官加把劲儿啊!”
跟在后头的,是刘铁柱。
这位全国劳模此时正骑着一辆载重自行车,车把上绑着两朵巨大的红绸花,后架上驮着一捆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象征着扎根红土的红薯。
在他身后,是红土乡的一百多个村支书,是九龙湾赶过来的技术骨干,是平江纺织厂那些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工人。几百辆自行车连成了一道流动的红线,在大山的绿意间起伏。
没有引擎的咆哮,只有链条咬合的“咔哒”声,和那漫山遍野自发响起的民歌。
“徐书记,成亲啦!”
“林总监,回娘家喽!”
路两旁的农田里,正在抢收的农民停下锄头,他们没拿红包,只是每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野果子,笑着往车队中间扔。
这种场面。土得掉渣。却也硬得让人心颤。
回到红峰村小学操场时,那一排排由课桌拼成的简易长桌上,已经升腾起了最浓郁的烟火气。
没有山珍海味,更没有每桌上千元的燕鲍翅。
操场的一角,几口巨大的生铁锅正冒着滚烫的白气。
村里的婆娘们在王大妈的带领下,正挥舞着长长的擀面杖,在大案板上如疾风骤雨般忙碌着。那是有机红麦粉揉成的面团,被一刀刀切成均匀的长条,在那滚开的水里翻个身,就带出了最纯粹的麦香。
“开席喽!”
刘铁柱一声粗犷的呐喊。
没有所谓的“上菜顺序”。
每人面前,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盖着一层厚厚肉酱的手擀面,还有,在那粗瓷大碗旁边,整整齐齐码着的两瓣蒸熟的、红如宝石般的红土老红薯。
徐朗拉着林悦的手,没有坐什么主位,两人直接蹲在了操场的花坛边上,学着乡亲们的样子,端起大碗,挑起一筷子劲道的面条,在那呼噜呼噜的吞咽声中,完成了这辈子最神圣的盟誓。
“强子,慢点吃,别噎着。”
林悦笑着从兜里掏出手绢,轻轻擦掉徐朗嘴角粘上的一点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