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世上没什么事是‘该做’的。”徐强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小朗这孩子,性格太像我,也太不像我。他比我更有才华,更有眼界。但他骨子里那股子傲气,那股子要把这天给捅个窟窿的疯劲儿,比我当年还要盛。这种性格,在平时是攻坚克难的利剑;但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它就是招灾惹祸的引信。”
徐强盯着林悦的眼睛,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太刚了。刚则易折。以后他在外面冲锋陷阵,在宁山县跟那些地头蛇玩命的时候,他的后背,只能交给你。你要当他的水,去化他的火。你要当他的根,去拉住他那颗快要飞上天的心。”
林悦屏住呼吸,她感觉到徐强手心里传来的热量,正一寸寸地渗进她的骨子里。
“这一辈子,徐家的门风,我就交给你这当妈的来守了。”
徐强指着那块表,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威严。
“男人在外面打仗,难免会沾上血,沾上泥,甚至会沾上那些洗不掉的欲望。这时候,家里得有一个心明眼亮的女人,得有一块能随时对准良心的表。如果有一天,小朗也长出了鳞片,也想去当那条吃人的恶龙……”
徐强死死盯着林悦,声音沙哑到了极致。
“那你就用这块表敲醒他!如果敲不醒,你就带着孩子回这红峰村来,老子亲自出山去扒了他的皮!”
这番话。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官场上的虚伪。
这是一个老帅。
对这支家族军。
最后,也最残酷的授勋。
林悦看着那块表。
她看着表盘上那个微微跳动的秒针。
在那一下下的滴答声中,她仿佛看到了徐强这十五年的风雨,看到了苏晚晴这一生的坚守,看到了徐家两代人为了那句“公平”而付出的所有代价。
这种重量。
比金子重。
比权力沉。
它压在她的掌心,让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凝固,最后化作了一种无可撼动的信仰。
“爸。”
林悦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去擦眼角的泪水,而是将那个木盒子紧紧地贴在心口的位置。
她对着徐强,这个她一生最敬重的长辈,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动作极慢,极重。
在那寂静的书房里,她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某种东西觉醒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
对一个家族。
对一个时代。
最沉重的承诺。
林悦抬起头。
她的眼神在那昏黄的灯光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也变得如钢铁般坚毅。
她看着徐强那头如雪的白发,看着老人家眼里那抹终于放心的笑意。
林悦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我明白。”
由于徐强的名气和红土乡的成功,红峰村一夜之间成了全国各地考察团的首选。
这股热潮来得比山洪还要凶猛,几乎要在瞬间淹没这个原本宁静的小山村。
清晨六点,当天边刚抹上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通往红峰村那条拓宽了三次的柏油公路上,就已经传来了沉闷而密集的发动机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