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红峰村沸腾了一整天的喧嚣,终于在浓重的夜色中渐渐沉淀了下来。
操场上的大铁锅已经熄了火,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柴火味和面汤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疲倦的虫鸣,让这个深秋的夜晚显得愈发幽静、深邃。
徐强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这间屋子并不大,四壁都是简陋的木质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翻得卷了边的技术手册和基层笔记。
一盏有些年头的昏黄台灯散发着暖橘色的光,将徐强那头如雪的白发映照得有些透明。
他手里握着一个小巧的木质首饰盒。
盒子是紫檀木的,因为长年的摩挲,表面已经泛起了一层温润如玉的包浆。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林悦推门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睡衣,长发披在肩头,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新婚的羞涩和由于疲惫而产生的苍白。
“爸,您找我?”
林悦轻声问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晚辈特有的恭敬。
徐强抬起头,那双看透了半辈子风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慈祥。他指了指对面的竹椅,示意儿媳坐下。
“小悦,这么晚叫你过来,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徐强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拂过麦田的微风。
“没,强子正跟铁柱哥在后院商量明早回宁山的物资车呢。”
林悦坐了下来,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徐强笑了笑。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缓缓伸出手,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子推到了林悦面前。
“拿着。”
徐强盯着林悦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严肃、却又极其厚重的托付感,“这是给你的。”
林悦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在这个名利场里待过的人,第一反应通常都是警惕。但看着徐强那双清澈得像是一汪潭水的眼睛,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竟然一句话也吐不出口。
她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了盒盖。
原本。
她以为里面会是一条沉甸甸的金项链,或者是某种传承了几代的家传玉镯。毕竟,以徐家今时今日在九龙湾和省里的隐形地位,拿出什么样的宝贝都不稀奇。
但当盒盖彻底打开时,林悦却在那微弱的灯光下,彻底僵住了。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
只有一只表。
准确地说,是一只已经有些过时、甚至表盘边缘,还有几处细微划痕的老式梅花牌机械表。精钢的表带擦得很干净,却掩不住那种由于岁月冲刷而产生的暗沉。
“这……”林悦疑惑地抬起头。
“这是晚晴的。”
徐强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柔的追忆,“三十年前,她在省台当实习记者。为了跑一个偏远山区的非法采砂案,她在泥地里蹲了七天七夜。最后案子发了,台里破格给她发了一笔两千块的奖金。那是她这辈子挣的第一笔‘血汗钱’。”
徐强停顿了一下,指了指那块表。
“她没买名牌包,也没买昂贵的首饰。她去百货大楼买了这块表。她说,干咱们这一行的,得守时,得守信,更得守住那一分一秒里的良心。”
林悦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表壳。
她仿佛在那一瞬间,摸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倔强女孩在暴雨中奔跑的温度。
“小悦,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徐强拉过林悦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她的手背上,“这三年,你在红土乡陪着小朗吃沙子、滚泥地,我都看在眼里。徐家欠你一句‘辛苦了’。”
“爸,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林悦眼眶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