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强在红峰村也坐不住了。
在大凉山深处,消息传得比风还要快。虽然徐朗在那通求援电话里极力保持着冷静,但当爹的哪能听不出儿子嗓子眼里那股子快要烧干了的绝望?
红峰村的小院里,徐强一脚踢开了还没修好的竹椅,那是他这十年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他没有给县里打电话,也没有给省里递折子。
他太清楚那种远水救不了近火的官僚流程了,等到各部门层层审批、协调调度,红土乡那几万亩茶园早就成了一堆焦炭。
“铁柱!集合!”
徐强站在村口的喇叭下,一声怒吼,震得老槐树的枯叶扑棱棱往下掉。
不到半个小时,红峰村农业合作社的场院里,就聚满了黑压压的一群汉子。李铁、小刘,还有十几个当年跟着徐强在九龙湾工地里滚过泥浆的老兵,全都在这儿了。
“强哥,啥也不说了,车就在后面,全村的五个储水罐,还有张浩刚运过来的那批工业用水袋,全装满了!”
刘铁柱光着膀子,胸口那道当年的伤疤在烈日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里拎着把巨大的扳手,那双铜铃大眼瞪得通红,“红土乡要是干了,那是打咱们红峰村的脸!咱们老徐家的种在那儿守着,咱们这帮老骨头不能在这儿喝凉茶!”
“出发!”
徐强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直接翻身坐上了第一辆运水车的副驾驶位。
这不是官方的调配,这是红峰村的情分。
那是一支极其壮观、却又极其简陋的救命车队。
十几辆拉矿石的、拉果子的重型卡车,此刻后斗里全都被巨大的蓝色水袋塞得满满当当。由于路太险,水太重,车子每走一步,轮胎都在那发烫的红土地上压出深深的沟壑,发动机发出阵阵如同老牛拉犁般的粗重喘息。
徐强坐在车里,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地裂开了缝,像是一张张干渴到极致的嘴。空气里那股子焦糊味儿,熏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三年前送徐朗走的那天。他告诉儿子,去基层不是去当官,是去当钉子。
现在,这颗钉子快要被这天给烤化了。
“强哥,你看前面!”刘铁柱猛地一踩刹车,指着“一线天”的山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是红土乡的入口。
夕阳在那两道如刀削般的悬崖间,投下了一抹极其惨烈、也极其悲壮的暗红色。
就在那条通往大坝的山口正中央,一个身影正摇摇欲坠地站着。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了。
由于连续七天七夜没下大坝,徐朗身上的那件绿工装,已经被汗水和泥土糊成了一层坚硬的甲壳。他的头发打着结,半张脸全是脱落的死皮,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血丝。
他拄着一根断掉的铁锨柄,身体微微晃动,仿佛只要这风再大一点,他就会像一片枯叶一样倒在这片红土地上。
但他没倒。
在那一排排钢铁巨兽的灯光照射下,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像是一杆生了锈、却绝不弯曲的旗杆。
“书记……是红峰村的车!是红峰村的车来了!”
大坝后方,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瓦窑村村民们,看着那刺眼的灯光,爆发出了如困兽脱困般的嘶吼声。
车子在离徐朗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
徐强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的动作不再像当年那般矫健,甚至由于用力过慢,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他踩在那烫脚的碎石路上,一步,两步,走得极稳,也走得极沉。
爷俩儿就这样在干涸的红土乡路口,汇合了。
这是两代村官的重逢。
也是两根脊梁的碰撞。
徐强站在儿子面前。
他看着徐朗那双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甚至连指甲盖都翻了过来的手。他看着徐朗那张几乎认不出形状、满是泥垢和血痂的脸。
刘铁柱在那头看着,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冲上来把徐朗抱住,想大喊一声“孩子,辛苦了”。
但徐强没有。
他没有心疼。
没有流泪。
甚至连一个哪怕温情一点的眼神都没有。
徐强只是那样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在那一瞬间,他仿佛从徐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当年在平江纺织厂熬瞎了眼的自己。看到了在九龙湾金融战中,守着屏幕一夜白头的自己。